搬進甜水井胡同沒幾日，王蕎花便跟隔壁馬大嫂處熟了。
兩人年歲相當，又都是爽利性子，幾把瓜子嗑下來就熟絡得跟老姐妹似的。
馬大嫂是個熱心腸，見林家剛搬來，人生地不熟，便主動帶王蕎花出門轉轉，指著哪家的菜新鮮便宜，哪家的布莊貨真價實，連哪條巷子近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王蕎花跟著走了兩趟，心裡便有了底，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兩眼一抹黑了。
偶爾得空，兩人還會互相串串門，嘮幾句家常。
馬大嫂嘴碎，聊起東家長西家短來滔滔不絕，王蕎花聽著覺得解悶，也不多嘴，笑笑就過去了。
林滿倉去工部上值也更近了。
以前在臨驛住，四更天就得爬起來，摸黑出門，林二斗趕著驢車送他一程，回來天還沒亮透。
此刻住甜水井胡同，卯初在家吃過早飯，步行兩刻鐘便到工部，從容得很。
距離近了，林二斗也不用趕著驢車送了。
但這冷不丁閒下來，林二斗反倒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他本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，在大河村時，趕集賣貨、跑生意，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，眼下突然沒事幹了，心裡便空落落的。
他只好又趕著那輛驢車出門，說是去京城各個坊市轉轉，先探探路，摸摸行情，等摸清了門道再把牙刷生意做起來。
林大實倒是安生，他性子悶，不愛出門，以前不是在地里就是上山砍柴，現在沒了地，便悶在家裡修修補補。
今兒把院牆豁口補了，明兒把驢棚加固了，後兒又蹲在灶房門口修那幾條板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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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景歡看他無聊，便讓他給元寶搭個新狗窩，他倒是樂呵呵地幹了三天，給元寶搭了個結實又寬敞的「小別墅」。
林三野也閒不住，除了每日早起練武，白天便不見人影。
一早出門，往往天擦黑才回來。
不過家裡人也不擔心，他這人心裡有成算，估計也是閒得待不住，熟悉京城去了。
林景歡悄悄問過一回，林三野只說去幾家書院打聽行情，另外也在幾個有名的書坊轉了轉。
林景歡聽罷便沒再多問，知道三哥心裡有數。
別說幾個大男人閒得發慌，就連王蕎花她們這幾個在家操持慣了的婦人，也閒得直發慌。
每天也就是買買菜、做做飯，頂多洗洗衣裳打掃下屋子。
這宅子又不大，三兩下就收拾乾淨了。
哪像以前在鄉下，趕上開春的時候，翻地、播種、餵豬、餵雞，還要忙著伺候那兩個蘑菇棚，一天到晚腳不沾地，累得腰酸背痛。
王蕎花坐在廊下擇菜，忍不住自嘲道：「我這就是個勞碌命，以前在鄉下天天盼著能歇歇，這會兒真閒下來了，這骨頭縫裡都覺得不得勁。」
一旁的李繡紅連忙附和：「可不是嘛！這手裡沒活干，心裡總覺得不踏實。總覺得這一天天白過了似的。」
「這人哪，忙的時候嫌累，閒的時候又嫌空，就是賤骨頭。」王蕎花嘆氣。
林景歡正蹲在驢圈隔壁搭起的兔子窩旁，給那兩隻灰毛兔子餵菜葉。
這兩隻兔子命大，一路上顛簸受凍，好幾次林景歡都以為它們要不行了，沒想到硬是挺過來了，現在在京城的新窩裡活蹦亂跳的，毛色都油亮了不少。
聽見娘的抱怨，林景歡把手裡剩下的一片菜葉塞進籠子，站起身來，走到王蕎花身邊坐下，笑嘻嘻說：
「娘，您這就叫享福的命！以前在鄉下辛苦了大半輩子，現在好不容易進了城，我爹又當了官，您就該好好享清福才是。」
「別人家當官的老太太，哪個不是天天捧著茶壺聽戲看花，您也學學人家。」
王蕎花雖然聽著心裡受用，但臉上的愁容並沒有完全散去。
這京城雖好，可花錢如流水，一根蘿蔔、一把蔥都得用銀子換，不像在鄉下，院子裡拔一把就是菜，想吃雞蛋去雞窩掏一個便是，柴火山上砍，吃水河裡挑，除了鹽油，偶爾割塊肉，幾乎不用花什麼銀子。
如今倒好，每日睜眼就是嚼用，連倒個夜香都要給錢。
她心裡頭盤算著，昨日買菜花了二十三文，前日買米又花了八十文，還有油鹽醬醋，哪一樣不是開銷？
光是柴火這一項，一個月就得兩百來文，真真是燒錢。以前在鄉下，後山的枯枝敗葉隨便撿，燒都燒不完。如今連燒火都要算計著，生怕多用了一根柴。
這還不是最讓她發愁的。
老三雖然說暫時不急著捐監，可將來如果要科考，哪怕是不進國子監，也得找個好一點的書院讀書。
京城裡的書院，那束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福蛋也八歲了，正是上學的年紀，總不能在家裡瞎耽誤。
如今家裡沒了地，在京城也沒地方繼續養蘑菇。唯一的進項，就只剩下有年在老家打理的那個牙刷營生，進項也不知能有多少。
老頭子雖然當了官，可那工部所丞是個九品的小官，一個月的俸祿加上祿米，折算下來也就幾兩銀子。
連這院子一個月三兩五錢的租金都不夠！
這京城處處要銀子，坐吃山空，能撐到幾時？
她沒把這些說出來，只是眉頭微微皺了皺，又很快鬆開，換上一副笑臉：「娘知道，娘就是閒得慌，瞎念叨。」
林景歡瞧著娘的神色，心裡有數了。
娘這是在愁銀子呢。
莊稼人骨子裡對土地和銀錢有著天然的危機感，離了地，手裡沒個來錢的活計，即便兜里有點積蓄，這日子也過得不踏實。
他心想，這坐吃山空總不是個辦法，還是得想辦法多賺點銀子才行。
不僅是為了貼補家用，更重要的是得讓娘和兩個嫂嫂們有事可做。
人在異鄉，若是整天閒著，胡思亂想的，遲早會憋出病來。
得讓她們像在大河村時一樣，能親自掙錢，每天有盼頭，日子才過得紅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