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滿倉在工部營繕所上值已有數日。
起初那幾天,他連進哪個門、找哪個主事都摸不清,更別提那些繁瑣的文書往來和上下級之間的規矩了。
但他牢牢記著媳婦說過的話:要多聽多看,有什麼不懂的就問,別怕丟人。
所以林滿倉凡事都虛心請教。
向誰請教?
自然是同僚杜所丞。
在他眼裡,杜所丞是個極和善的人,自己不管問什麼,對方都有問必答,從不甩臉子。
有時候林滿倉拿不準某批木料的調撥流程,便捧著單子去找杜所丞,杜所丞便笑眯眯地指點他,說「林所丞不必著急,這些事急不來」,又說他「初來乍到,不熟悉也是應當的」。
林滿倉聽了,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暖流,覺得這京城的同僚果然和氣,丁點看不起鄉下人的意思都沒有,跟杜所丞道謝時,還樂呵呵地說:「杜所丞真是好人,我往後有什麼不懂的,可還來請教您。」
杜所丞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。
他本來只是想陰陽怪氣幾句,讓這鄉下人知難而退,別總來煩他。
誰料這林滿倉非但沒聽出話里的刺,反而一臉真誠地誇他好人,倒顯得他那些小心眼兒上不得台面了。
杜所丞咬著後槽牙,硬生生擠出一句:「林所丞客氣了。」
轉身回到自己值房,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這幾日林滿倉像塊牛皮糖似的,三天兩頭來找他問東問西,從「某份文書該送往哪個司」到「某樁工程該由哪位主事拍板」,問得事無巨細。
偏生這人生了一張憨厚臉,說話又誠懇,他若是甩臉子不給好臉色,反倒顯得他不近人情。
杜所丞心裡憋著火,卻又不好發作,只能忍著。
這日,總算輪到林滿倉值旬了。
按著工部的規矩,值旬的官員要負責所內日常事務的統籌,包括核對當旬的木料石材帳目、督促各處工程的進度,以及向所副匯報工匠們的出勤情況。
杜所丞原本應當與林滿倉交接今日的繁雜事務,但他簡直是煩透了這個榆木腦袋。
當林滿倉拿著帳冊想細問時,他隨口敷衍了兩句,說值旬無非是在衙署守著,有急務便處理,沒有便清閒著,又說了句「林所丞聰慧,這些事難不倒您的」。
說罷,便藉口說城南磚窯有一批磚成色不對,他得親自去看看,以免耽誤了工期,說完便匆匆離開了營繕所,連頭都沒回。
杜所丞走得乾脆,倒是把一整日的差事全甩給了林滿倉。
林滿倉捧著那摞帳冊,厚厚一沓,少說有十來本。
他翻開第一本,裡頭密密麻麻記著木料的種類、數量、調撥去向,又翻了幾本,有石材的,有磚瓦的,有各色雜料的,字跡潦草,連蒙帶猜才能認出大半。
說來慚愧,兩年前他還是個睜眼瞎,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囫圇。
多虧了歡哥兒在家教拼音、教認字,這兩年斷斷續續學下來,常用的字倒也認得七七八八。
不然,今日這值旬的差事,他非得兩眼一抹黑,鬧出天大的笑話不可。
林滿倉把帳冊按種類分好,正埋頭核對,樊大椿領著兩個徒弟,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。
樊大椿是工坊里的老資格了,手底下管著幾十號木瓦匠人。
他原本是來找杜所丞匯報城東官舍修繕進度的,見杜所丞不在,只有林滿倉一人端坐在那裡,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輕慢。
但他面上還是做足了規矩,拱手道:「林所丞,這是城東官舍修繕的進度冊子,以及接下來所需木料的清單,請您過目。」
林滿倉雙手接過冊子,翻開冊,仔細看了起來。
他一邊看,一邊根據冊子上的記錄,對照著旁邊桌上的一張木料庫存清單,開始核算。
他認得字歸認得字,就是字寫得不好,拿筆的姿勢也像在握鋤頭。
他蘸了蘸墨,在另一張紙上歪歪扭扭地記下了幾個數字。
樊大椿在一旁冷眼旁觀,本以為這鄉巴佬根本看不懂冊子,肯定會出洋相。
沒想到,林滿倉竟然看懂了!
樊大椿眼中閃過一絲震驚。
畢竟林滿倉一個種地的農夫,大字不識幾個是正常的。他能當上官,完全是走了狗屎運,造出了水車。
在樊大椿看來,林滿倉除了會做點木工活,根本就是個大老粗,哪裡懂什麼文墨算帳?
本來,樊大椿今日還想在這份清單上做點手腳,多報些木料損耗,中飽私囊。
反正這鄉巴佬也看不懂,只要他糊裡糊塗地批了,這事兒就算成了。
就算以後查出來,也是林滿倉這個值旬官員的失職。
沒想到,這鄉巴佬竟然認字,而且還會核算!
樊大椿背上滲出一層冷汗,暗自慶幸自己今天沒敢做得太過分。
樊大椿正想著,林滿倉已經放下了筆,抬起頭來。
「樊匠頭,這冊子上記的進度,我都看明白了。」林滿倉憨厚地笑了笑,「不過,這木料的申領單上,有一處好像不太對。」
樊大椿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強裝鎮定道:「林所丞,哪裡不對?」
「這清單上寫的,城東官舍修繕需用柏木一百三十根,椽子二百條。可我方才對了去歲臘月的用料單子,只批了一百根柏木、一百五十條椽子。這多出來的料子,是用在何處?」
樊大椿臉色一僵,連忙解釋:「林所丞,您有所不知。這柏木加工時會有損耗,原木剝皮去節,能用的也就七成,報備的時候自然要多報一些,以防不夠。」
林滿倉搖了搖頭,固執地說:「損耗是損耗,可這也是有定數的。」
「我們莊戶人家蓋房子,算料子都有個數。柏木結實,做樑柱損耗不該這麼大。這多出來的料子,若是沒有明確的去向,我可不敢隨便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