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林滿倉不肯鬆口，樊大椿心裡有些惱火。
這鄉巴佬，真把這裡當自己家地頭了？
往常杜所丞值旬的時候，這些損耗他隨便報個數，杜所丞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批了，大家心照不宣。
這林滿倉倒好，非要較真！
他壓下心中的不悅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：「林大人，這修繕官舍，可是上面催得緊的差事。要是木料供不上，耽誤了工期，咱們可擔待不起啊。」
林滿倉卻不吃他這一套，一本正經地說：「耽誤工期是不行，但這木料也得一筆一筆算清楚。這樣吧，樊匠頭，你帶我去工坊看看，咱們實地核算一下，看看究竟需要多少木料。」
樊大椿一聽，心裡頓時慌了。
這要是去了工坊，他私吞木料的事不就敗露了嗎？
他連忙推脫道：「林大人，這怎麼敢勞您大駕。您今天值旬，衙署里不能沒人。我回去再核算核算，重新給您報個數，您看行嗎？」
林滿倉想了想，點點頭：「也行，那你核算清楚了再拿來。不過，這用料可得實打實，不能多報。」
「是是是，小的一定核算清楚。」樊大椿連連應下，暗暗擦了把冷汗，帶著兩個徒弟灰溜溜地走了。
樊大椿走後，林滿倉繼續處理其他事務。
有幾份文書他看不太明白，想問問杜所丞，這才想起杜所丞去城南磚窯了。
林滿倉心裡唏噓了一句：「杜大人真是個盡職盡責的好官啊，這麼冷的天，還親自跑去磚窯查看。哪像我，只能在衙署里守著。」
得虧杜所丞不在，不然聽見這話，鼻子都得氣歪。
林滿倉把幾份文書攤開，對著上面的條目，一條一條地琢磨，實在弄不懂的便放在一旁，打算等杜所丞回來再問。
正忙著，李所副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。
他見值房裡只有林滿倉一人，眉頭便皺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：「林所丞，杜所丞呢？」
林滿倉連忙起身，拱手回道：「杜所丞說城南磚窯的磚成色不對，他去看一看了。」
李所副一聽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城南磚窯昨日才派人去核查過，哪裡有什麼成色不對的問題？
這分明是躲懶偷閒找的藉口！
李所副心裡暗罵了一句杜所丞不知輕重，轉身招來門外的一個書吏，冷聲斥道：「去城南磚窯，把杜所丞給我叫回來！就說所里事務繁忙，讓他速速歸值！」
書吏應聲去了。
李所副轉向林滿倉，神色稍緩，道：「林所丞，你跟我來一趟。」
林滿倉放下手裡的帳冊，跟在李所副身後往外走。
李所副一邊走一邊說：「今日朝會上，聖上再度提起去歲南方大旱之事，命工部即刻牽頭，在全國推廣新式引水機具。」
「尚書大人點明，由你來教習京中工匠打造水車。務必把你會的全都教出來，不能藏著掖著，教會為止。」
林滿倉一聽這話，原本懸著的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裡。
他還怕上面安排什麼他幹不了的差事呢，原來是教人造水車啊！
教徒弟這事，他擅長啊！
在大河村時，他就帶著幾個徒弟造出了水車，從選料到打磨，從拼裝到調試，每一步都手把手教過。
如今再教一遍，不過是輕車熟路罷了。
林滿倉憨笑著應道：「大人放心，教人造水車這事我在行，保管把我會的全都教出去，絕不藏私。」
李所副看了他一眼，見他神色坦然，不像說場面話，心裡倒是踏實了幾分。
這樁差事是尚書大人親自交代的，辦好了自然皆大歡喜，辦砸了整個營繕所都要吃掛落。
「匠人們已經在工坊等著了，接下來這些日子你直接去工坊就行，不用每日來所里點卯。」李所副一邊走一邊說，「你家住在何處？來回可方便？」
林滿倉連忙回道：「回大人，下官住在甜水井胡同，離衙署不遠，走路兩刻鐘便到。」
李所副腳步微微一頓，側頭看了林滿倉一眼，神色間帶著幾分意外。
甜水井胡同那一片的宅子可不便宜，租一套像樣的院子，每月少說也要三四兩銀子。
林滿倉一個剛從鄉下來的九品所丞，這才剛到任沒幾日，哪裡來的銀子租住在那種地方？
他心裡雖有疑惑，但面上不顯，只淡淡點了點頭，道：「那倒是不遠。」
說罷便不再多言，領著林滿倉往工坊方向走去。
甜水井胡同。
日頭正好，院子裡灑滿陽光。
林景歡把毽子往上一拋，抬腳接住，毽子在他腳尖翻飛，起起落落，像只靈巧的蝴蝶。
「二十一、二十二……三十九、四十！」沈玉珠在一旁拍著手，清脆地數著數。
福蛋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，嘴巴張著，一臉佩服。
毽子飛到半空，林景歡一個沒接住，腳尖踢了個空，毽子落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，滾到阿滿腳邊。
阿滿則撅著小屁股，樂顛顛地跑過去撿起來，又跑回來塞進林景歡手裡，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，笑得露出顆缺了門牙的豁口。
沒錯，阿滿已經開始換牙了，門牙缺了一顆，笑起來像個小豁嘴兔子，自己卻渾然不覺，照樣咧著嘴樂。
「小叔叔，給你！」阿滿把毽子遞過去。
「乖阿滿。」林景歡摸摸阿滿的腦袋，接過毽子，又踢了幾個，「玉珠接著！」
腳背一挑，毽子飛向沈玉珠。
沈玉珠抬腳接住，連踢幾下，又一腳將毽子踢給福蛋，福蛋伸腳一墊，毽子彈起來又落回腳尖，他踢了兩下，傳給林景歡。
毽子在空中來回飛，三個人你一腳我一腳，阿滿在中間跑來跑去，撿起落下的毽子遞過去，忙得不亦樂乎。
馬嫂子樂呵呵地瞧著這一幕，轉頭對王蕎花說：「林嫂子，你家這哥兒可真招人喜歡，人又俊，性子又活潑，我瞧著就稀罕。」
「可惜你家哥兒已經成親了，不然我真想給我們家那外甥說個親。」
王蕎花聽了這話，笑得合不攏嘴，嘴上卻道：「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，心眼好，又念著家裡人，這些年沒少操心。」
「幸好早早訂下了親事，如今成了親，我也省心了。」
馬嫂子又道：「你家那位哥婿瞧著也是個出挑的，模樣端正，說話斯文，一看就是讀書人。今年春闈可要下場？」
「要下場的。」王蕎花提起這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，「這些日子天天關在屋裡溫書，連門都不怎麼出。」
馬嫂子嘖嘖兩聲，道：「那是好事啊。春闈要是中了，你們家可就有進士哥婿了，往後前程大著呢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」王蕎花知道這是客氣話，但聽了還是高興，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