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毽子又飛了起來,這回是福蛋踢高了,毽子越過林景歡的頭頂,直直朝院門口落去。
阿滿追著毽子跑,還沒跑到跟前,一隻腳先踩住了毽子。
阿滿抬起頭,看見一個漂亮的大哥哥正站在院門口。
那人長身玉立,一襲白衣,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。
阿滿仰著臉看他,眼睛眨巴了兩下。
聞殊白低頭看了眼腳下踩住的毽子,後退一步,彎腰撿起,遞給阿滿,還說了聲抱歉。
阿滿接過毽子,舉起看了看,發現毽子上的羽毛被踩歪了幾根,心疼地嘟了嘟嘴,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說:「謝謝哥哥。」
聞殊白微微點頭,目光越過阿滿,落在正走過來的林景歡身上。
林景歡看見聞殊白,很是高興,快步迎了上去。
上次元宵夜一別,他還想著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柳哥兒,沒想到人自己就找上門了。
「你來得正好,快進來坐。」林景歡笑著把人往院裡引,又朝王蕎花喊了一聲,「娘,有客人來了。」
王蕎花正在廊下跟馬嫂子說話,聽見聲音轉頭一看,見是柳哥兒,也是又驚又喜。
先前她已聽林景歡說過元宵那晚的事,虧得柳哥兒幫忙,那幾個拍花子才被制住,不然光靠三野和沈大郎兩個人,還不知要費多少周折。
如今見人上門,連忙起身招呼,又讓福蛋去倒茶。
馬嫂子見有客來,也不好再打擾,跟王蕎花說了兩句便回去了。
臨走時還多看了聞殊白兩眼,心裡暗想這是哪家的少爺,生得這般好看,通身的氣派瞧著就不像尋常人家。
這林家剛來京城,是咋識得這等人的?
馬嫂子心裡嘀咕著,腳下步子卻沒停,回自己家去了。
聞殊白隨著林景歡進了堂屋,在客位坐下。
福蛋端了茶上來,放在聞殊白手邊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又跑出去玩了。
「柳哥兒,你如今住在哪裡?你家裡可還好?」王蕎花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聞殊白,越看越覺得這孩子的氣度跟從前判若兩人。
聞殊白微微頷首:「勞您掛念,如今住在西城,家中一切都好。」
西城?
林景歡曾聽人提過,西城住的多是王爺、高官、勛貴,尋常百姓根本住不進去。
聞殊白住在那裡,又穿著這身衣裳,腰間那塊玉佩成色極好,連腳上的靴子都是上等皮料做的,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富貴人家的子弟。
林景歡心裡有許多疑問,但當著王蕎花的面不好問出口,只笑著道:「西城好地方,那邊住的都是貴人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王蕎花倒是對這些不甚了解,只是看聞殊白如今過得好,心裡也跟著高興。
「你在京城有落腳的地方,我們也放心了。往後有空常來坐坐,就當自己家一樣。」
王蕎花想起一樁事來,笑著說道:「說來也巧,前幾日我們在街上還看見一個人,長得與你真像。」
「要不是那人穿著打扮太過富貴,身邊又跟著丫鬟僕從,我還以為是柳哥兒你呢。」
聞殊白若無其事地笑了笑:「許是人有相似,京城人多,遇見個把長得像的也不稀奇。」
聞殊白本就不是多話的性子,此時也不例外,王蕎花問一句答一句,客氣又疏離。
王蕎花寒暄了幾句,知道年輕人有話要說,便起身道:「你們坐著聊,我去看看灶上燉的湯。」
堂屋裡只剩下林景歡和聞殊白。
聞殊白從袖子裡取出兩個錦盒放在茶几上,道:「這是帶給他的東西,麻煩你幫我捎回去。」
這裡的「他」指的是誰,不言而喻。
林景歡好奇地看了看那兩個錦盒,一個細長,一個方方正正,都用綢帶扎著,一看就不是便宜貨。
他點了點頭,又想起什麼,問:「需要跟小表哥說是你送的嗎?還是你想讓我代為轉交,不提你的名字?」
聞殊白剛要開口,林景歡便搶著道:「你可別說不用提名字。你大老遠過來,巴巴地送了東西,回頭連個名兒都不留,圖什麼?」
「圖做好事不留名?那可不成,小表哥又不知道你惦記著他,這禮不就白送了?」
聞殊白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,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笑,那笑容極淡,像是早春的薄霧,若有若無,看不真切。
「那就勞煩你告訴他,是我送的。」
林景歡一副「孺子可教也」的表情,顯然對他的上道很是滿意。
「放心,本金牌信使保證給你送到,風雨無阻使命必達。」
說著,他還頗為自得地點了點腦袋。
聞殊白不由啞然失笑。
「不過話說回來,你住西城哪一處?下回我直接差人送過去,省得你再跑一趟。」林景歡又問。
聞殊白道:「不必了。東西送到就好。」
林景歡眼珠子一轉,偏過頭覷著他:「你確定?」
「萬一小表哥有信捎給你,或是有什麼體己話要帶,我總得知道上哪兒找你。總不能讓我滿京城大海撈針去吧?」
一提及小表哥,聞殊白果然稍稍遲疑。
隨即報了一個地址:「西城平安街,玉記茶莊。你若尋我,差人遞個口信便是。」
林景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,記下了,笑眯眯:「這不就結了。你且等著,回頭小表哥要是有什麼話,我一準給你送到。」
聞殊白微微頷首,道了聲謝。
正事說完了,林景歡便閒不住嘴。
他目光在聞殊白臉上轉了轉,落在左頰那顆小小的胭脂痣原本的位置上。
上回他就想問來著,可惜當時人多眼雜,又有那些鬧事的拍花子攪局,他一直沒找著機會開口。
如今人就在眼前,他再也憋不住了。
林景歡抿了抿唇,抬起手,在自己左頰靠近眼角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。
「我就是好奇,你那個……」
聞殊白抬眼看著林景歡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神色未變,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。
林景歡眼睛倏地瞪大,雖然心裡早有猜測,但親耳聽到聞殊白承認,還是覺得不可思議。
「那你臉上那顆痣……」
「那不是痣,是烙上去的疤。」聞殊白說。
林景歡吸了吸氣。
他知道柳哥兒不是哥兒,卻沒想過臉上那顆胭脂痣是烙上去的。
從小被當作哥兒養大,臉上燙了疤偽裝成哥兒痣,這裡頭該有多少事。
聞殊白見他沉默,反倒笑了:「都是過去的事了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林景歡看他神色平靜,顯然是真的不在意,便也不再多問。
兩人正說著話,院門外傳來福蛋阿滿的叫聲:「三叔!」
「哇!是糖葫蘆!」
林景歡探頭一看,林三野手上果真拿著幾串糖葫蘆,給福蛋阿滿一人一串。
玉珠也得了一串,小姑娘正靦腆地道謝。
林三野拿著最後一串糖葫蘆往裡走,一抬眼,便看見了堂屋裡坐著的人。
「三哥,我的呢?」林景歡伸手。
林三野將那串糖葫蘆遞過去,目光落在聞殊白身上,微微一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聞殊白也略略點頭,算是回禮。
林景歡接過糖葫蘆,咬了一口,眼睛彎起來:「三哥,這家的糖葫蘆甜。」
「在東街口買的,路過順便捎了幾串。」林三野在聞殊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提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碗熱茶。
聞殊白事情已了,正欲起身告辭。
忽然林三野開口:「今日順天府接到報案,在東郊林子裡發現了一具男屍。」
「查實了身份,那人是五城兵馬司的,就是元宵那晚當值的兵丁之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