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手裡的糖葫蘆也不吃了,攥著竹籤問:「就是三哥你查的那幾個之一?」
林三野點頭。
林景歡追問:「怎麼死的?」
林三野看了聞殊白一眼,沒有隱瞞:「仵作驗過,身上沒有外傷,看著像是醉酒凍死的。可查了他常去的那幾家酒館,當晚他只在酉時喝了兩碗黃酒,那點酒量,醉不死人。」
「那就是被人灌醉後丟在野外的,大冬天的,一晚上就凍死了。」林景歡眉頭一皺,「可他為什麼要殺他?滅口?」
林三野沒有直接回答,只道:「順天府已經立案了,只是查起來不容易。那人平時跟誰走得近,收了誰的銀子,這些事不是一兩日能查清的。」
聞殊白聽到這裡,將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,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,不急著走了。
林三野看了他一眼,沒有趕人的意思,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查了那人的底細。他在五城兵馬司幹了八年,一直只是個普通兵丁,手頭卻不緊,去歲還在城南置辦了一處小宅院,娶了一房妾室。他一個月的餉銀才二兩多,哪來的銀子?」
林景歡脫口而出:「有人賄賂他!」
林三野點頭,又道:「元宵那晚,當值的兵丁一共十人,好幾個人同時吃壞肚子,剩下的那些被假報案調走,等他們趕回來,拍花子已經被抓了,可順天府再去搜查藏匿窩點時,已經人去樓空。」
「能把消息傳出去的,多半就是他們自己人。」
聞殊白這時開口:「你查了多久了?」
林三野道:「從元宵後開始,十來天了。」
聞殊白問:「查到了什麼?」
林三野看著他,片刻後才道:「查到幾個可疑的,但還沒拿到確鑿證據。今天死的那個就是其中之一。」
聞殊白若有所思:「人死了,線索就斷了。背後的人倒是乾淨利落。」
林三野也想到了這一層,那人死得突然,剛好在他們查到些眉目的時候。
不早不晚,正好截斷了往上追的路。
若說是巧合,未免太巧了些。
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查?」聞殊白問。
「那人死得蹊蹺,順天府那邊已經接手了。」林三野說,「我不好再插手。」
聞殊白道:「其實也不是不能查。」
林三野抬眼看他。
「順天府那邊,我正好有幾個認識的人。」聞殊白沒有把話說透,點到即止,「你若信得過我,這事我來辦。」
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林三野道謝。
聞殊白微微點頭,起身告辭。
林景歡送他到院門口,聞殊白邁出一步又停下來,側過身道:「元宵那晚在巷子裡救下的那個女娃,她家裡人可找到了?」
林景歡回:「找到了,城南開雜貨鋪的。第二天就去順天府認領了。」
聞殊白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林景歡站在門口,看著那道修長的身影穿過胡同,消失在巷口,這才轉身回去。
「沒想到柳哥兒、啊不對,人家不是哥兒,不能再這麼叫了……」林景歡自言自語著說。
夜幕落下,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。
王蕎花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,朝門外張望了一眼,眉頭微微皺起。
往常這個時候,孩他爹早就到家了,今日卻遲遲不見人影。
李繡紅擺好碗筷,道:「爹怎麼還沒回來?飯菜都快涼了。」
王蕎花讓林二斗出門迎一迎,林二斗應了一聲,從灶房門口扯了件外衫披上,匆匆出了門。
堂屋裡,福蛋和阿滿已經坐在桌前,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,肚子咕咕叫,卻誰也沒動筷子。
王蕎花對林景歡和沈行禛道:「你們先吃,別等了,我再等等。」
林景歡搖了搖頭:「不餓,等爹回來一塊吃。」
沈玉珠也跟著說:「我也等。」
一家人就這麼坐著,等著。
又過了幾刻鐘,院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「回來了!回來了!」林二斗嚷嚷著進了門。
林滿倉跟在林二斗身後走進院子,褲腿卷到腳踝的位置,鞋面上沾著泥巴,像是剛從地里幹活回來似的。
王蕎花迎上去,上下打量了一番,見他除了沾了些泥巴並無大礙,這才放下心來,嘴上卻忍不住念叨:「咋這麼晚才回來?也不讓人捎個信,害得一家人乾等著。」
林滿倉擺了擺手,笑呵呵地說:「別提了,今兒可把我忙壞了。」
他坐下來,接過王蕎花遞來的熱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這才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「今兒所副大人找我,說是聖上下旨,要在全國推廣水車。工部召集了京城的精工巧匠,讓我負責教他們打造水車,務必教會,不能藏私。」
王蕎花一聽,眼睛亮了起來:「這是好事啊!」
「是啊。」林滿倉笑道,「我這一下午都在工坊里,帶著那些工匠選料、畫線、開榫,忙得腳不沾地。」
「那幾個匠人頭一回接觸水車,好多地方不懂,我就手把手地教,一教就忘了時辰,等想起來,天都黑了。」
林景歡聽爹這麼說,忍不住打趣道:「爹,您這是當上總教頭了?往後工部的水車師傅可都是您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,見了您都得喊一聲『師爺爺』。」
林滿倉被他這一句「師爺爺」逗得連連擺手,笑著道:「可別亂說,我就是個教木匠活的,什麼師爺爺不師爺爺的,讓人聽見笑話。」
沈行禛聽了這話,微微一笑,接道:「岳父不必自謙。聖上命工部在全國推廣水車,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。"
「岳父能將一身本事傳授給工匠們,讓他們學成之後分赴各地,教會更多百姓打造水車,往後南方大旱之年,田間地頭便有了引水灌田的利器,百姓可免於顆粒無收之苦。岳父做的這件事,於國於民都功莫大焉。」
「聖上此舉,意在藉機具之力根除旱患,使南方百姓不再受制於天時。岳父既擔此任,只管放手去教,也不必擔心藏私之說。」
林滿倉聽得心裡熱乎,嘴上卻還是那幾句實在話:「我就是個打木頭的,能教會幾個算幾個,旁的也不懂。聖上怎麼吩咐,我就怎麼幹。」
王蕎花在一旁接了句:「你就知道打木頭,旁的什麼心也不操。飯都涼了,還不快吃。」
林滿倉嘿嘿一笑,端起碗來扒了一大口飯,嚼得噴香。
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完了飯,各自散去。
林滿倉洗了腳,換了乾淨衣裳,坐在炕沿上跟王蕎花說話。
「你是沒見著,那幾個工匠聽我講水車的構造,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,一個個都佩服得不行。」
王蕎花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,忍不住笑:「是是是,我們林大人有本事。」
林滿倉嘿嘿笑了兩聲,躺下來,心裡想著明天還得早起去工坊,得把水車的各個部件再理一遍,別到時候講錯了,丟人現眼。
想著想著,便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