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日子,沈行禛在家中閉門讀書,除了一趟去禮部衙門投文,幾乎足不出戶。
林景歡每次去給他送飯,都能看到他坐在書桌前,或是伏案疾書,或是凝神沉思。
大半個月下來,沈行禛原本就清俊的臉龐,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不少,下巴的線條越發鋒利,眼下的青黑也深了幾分。
林景歡看在眼裡,心裡頭替他累得慌。
可讀書人的路就是這樣,寒窗十年,拼的就是這一朝。
從童試到鄉試,一路過關斬將走過來,到了春闈跟前,誰不是廢寢忘食、懸樑刺股?
這個時候別說旁人勸不了,就是他們自己也停不下來。
林景歡只能在自己的事上多留些神,儘量不鬧出大動靜,免得擾了他。
連元寶都被他管著,不許在書房門口汪汪叫,元寶委屈得直哼哼,到底也沒敢出聲。
第四卷的話本,林景歡也在這段時間寫完了。
自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改了改幾個不順的地方,又工工整整謄抄了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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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叫沈行禛幫忙看,怕耽誤他讀書的功夫。
稿子謄好,托林二斗送去文墨軒。
林二斗跑了一趟回來,帶回了掌柜的話。
掌柜說,春闈將近,讀書人都忙著溫書備考,沒人有閒工夫看話本子,這第四卷先印著,等春闈過後再擺出來賣,那時候舉子們考完了,閒下來,正是看閒書的好時候。
至於稿費,掌柜的倒是先結了。
攏共二十兩銀子。
多虧了「蘑菇大俠」如今在京城的名氣如日中天,這潤筆費,簡直堪比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家了!
林景歡拿到那二十兩銀子,心裡美了一陣,回頭把錢鎖進小匣子裡,又放回櫃中,拍拍手道:「這銀子先攢著,等以後開鋪子用。」
他還打算請阿圓和禾哥兒吃頓飯來著。
只是禾哥兒那邊也忙得緊,不便告假,便想著等春闈過後,沈行禛鬆快了,禾哥兒那邊也能抽出空來,到時候三人聚在一起,好好吃一頓。
出了正月,天氣反而冷了起來。
明明前幾日還暖洋洋的,日頭曬得人身上發懶,一轉眼北風又刮起來,呼呼地往脖子裡灌。
天上飄著細碎的雪沫子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水印。
這是倒春寒。
京城地處北邊,每年到了這個時節,總要冷上幾日,像是冬天臨走前還要再抖一抖威風。
灶房裡燒著炭爐,門帘放下來,熱氣聚在裡頭出不去,比別處暖和許多。
李繡紅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,手裡端著一盆和好的麵團,有些拿不準地問林景歡:「歡哥兒,這面這樣行不行?」
林景歡抱著湯婆子,站在一旁仔細看了看那麵團,說:「再揉揉,把面揉光滑了。大嫂你力氣大,多揉幾下,揉得越久餅乾越酥。」
李繡紅應了一聲,使勁揉起來,案板被她按得咯吱咯吱響。
這做小餅乾的法子,是林景歡一早突發奇想琢磨出來的。
春闈一考就是好幾天,沈行禛要進貢院連考好幾場,貢院裡頭冷鍋冷灶的,吃喝都得自己帶。
尋常書生多是帶些乾糧饅頭,放上幾天硬得像石頭,吃下去胃裡直泛酸水。
林景歡心疼沈行禛,便琢磨著弄點耐放又頂餓的乾糧。
他原本想做後世那種香甜酥脆的曲奇餅乾,可這年代哪裡去找黃油?
左思右想,便決定用豬油來代替。
白面則用小火干炒過,炒出香味來,再用豬油拌粉,加上雞蛋和麥芽糖,揉成光滑的麵團,擀成薄片,用茶杯口壓出一個一個圓形的餅坯。
沒有模具,做不出花樣來,只能做成最簡單的圓形,厚薄也不太均勻,有的厚些,有的薄些。
灶台邊的泥泥小炭爐已經生好了火,裡頭墊著燒得通紅的炭,火候正好是微火。
爐子上架著一個厚實的鐵鏊子,預熱得微微燙手。
「大嫂,把餅餅貼上去吧,動作快些,仔細燙手。」林景歡往後退了半步,躲開那股熱氣。
李繡紅動作麻利,三兩下就把十幾個圓麵餅整整齊齊地碼在鐵鏊子上,隨後拿起旁邊一個沉甸甸的瓦蓋,嚴嚴實實地扣了上去。
「這下層炭火微溫,上頭瓦蓋悶著,熱氣在裡頭打轉,這就是慢火烘烤的道理。」林景歡一邊講解一邊盯著沙漏,「不用翻面,等聞著香味濃了,上色均勻了,就能出爐。」
李繡紅聽得稀里糊塗,啥啥慢火烘烤的道理她沒記住,只記住了「聞著香味濃了就能出爐」。
灶房裡瀰漫著豬油和麵粉混合的甜香,福蛋和阿滿探頭探腦地往灶房裡張望,被王蕎花一手一個拎走了,說「還沒好呢,急什麼」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鏊子裡飄出的香味越來越濃,甜絲絲的,還帶著一股焦香。
李繡紅掀開蓋子,鏊子裡那十幾個圓餅已經鼓了起來,表面變成了金黃色,邊緣略微深些,泛著油亮的光。
她拿竹夾子夾起一個,放在案板上晾了晾,林景歡接過來,用指甲在餅乾表面敲了敲,發出「咔噠咔噠」的清脆聲響,聽著還算滿意。
「成了。」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了嚼。
味道還行,雖然沒有黃油做出來的那種香酥,但勝在實在,嚼起來滿口都是面的甜香,酥脆度也不錯。
就是有點硬。
林景歡又掰了一塊,這次嚼得更慢些,一邊嚼一邊琢磨。
面揉得沒問題,油糖比例也對,可能是烘烤的時間長了點,水分烤得太干,所以吃起來偏硬。
下次少烤一會兒,或者把餅坯擀薄些,應該能改過來。
「娘,你嘗嘗這個餅乾。」林景歡拿起一塊遞到王蕎花嘴邊。
王蕎花咬了一口,嚼了嚼,贊道:「這個好,又香又脆,還不粘牙。」
李繡紅和徐巧娘也各嘗了一塊,都說好。
「香,酥,比街上賣的那些什麼糕啊餅啊好吃多了。」
「是比桃酥好吃,也不像桃酥那麼膩。」
大人說得熱鬧,孩子們也吃得歡實,圍著那盤餅乾,你一塊我一塊,很快便去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