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熱鬧著,院門被推開了。
林二斗趕著驢車回來,肩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雪沫子,頭髮眉毛都白了半邊。
「外頭可真冷。」他呵了一口白氣,「這倒春寒,比臘月還凍人。」
下了車,他先在門口抖乾淨身上的雪,又把驢牽進棚里添了把草料,這才搓著手鑽進灶房。
一進門便被那股甜香糊了一臉。
「做啥好吃的?聞著就香。」林二斗擠到案板前,見盤子裡碼著金黃的圓餅,順手拈起一塊塞進嘴裡。
咔嚓一聲,餅乾在齒間碎開,他嚼了兩口,眼睛亮了亮,又拿了一塊,這回嚼得慢了,嚼完還不忘舔舔嘴角。
「這東西好啊,又香又脆。」他一邊說一邊又去拿第三塊,被林景歡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「給沈行禛留點,他還沒吃呢。」
「呦——成了親就是不一樣了。」林二斗誇張地拉長聲調,接著又酸溜溜說,「以前有啥好吃的,好歹還想著二哥,如今滿心滿眼都是你家那位了。」
「二哥你要是再陰陽怪氣,往後連味兒都不讓你聞。」林景歡瞪他一眼,把剩下的餅乾攏了攏,護在盤子邊上。
「別別別,我不說了還不成?」林二斗悻悻縮回手,目光卻還黏在那盤餅乾上,腦子已經轉開了,「歡哥兒,這東西你是打算賣?」
林景歡說:「不是賣的,是給沈行禛帶進貢院裡的乾糧。春闈一考好幾天,總得帶些乾糧。餅乾耐放,又頂餓,帶進去正好。」
不過……二哥的話倒是提醒了他。
做小餅乾賣,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林景歡捏起一塊餅乾,又嚼了嚼,味道確實不差。
雖說比不上後世那些花哨的點心,可在這年月,已經是難得的新鮮吃食了。
哥兒姐兒們愛吃零嘴,孩子們也喜歡酥脆香甜的東西,要是拿出去賣,未必沒有銷路。
而且餅乾這東西做法簡單,用料都是尋常東西,白面、雞蛋、豬油、糖,哪樣都不難找。
做起來也不費勁,一個人能看好幾個鏊子,一天少說也能出好幾爐。
賣的話,最好按兩賣,一兩五文到十文,價格實惠,普通百姓也消費得起,買回去用油紙包著,能放好些日子,當零嘴也好,待客也罷,都是極體面的。
林景歡想著這些,目光落在了李繡紅身上,腦子裡轉了幾個彎。
這段時間,二嫂賣書包賣得好,掙得不少,二哥跟著跑前跑後也有事做。
大嫂雖說幫著裁剪,可說到底還是給二嫂打下手,掙的銀子大頭都歸了二嫂那邊。
時間短還好說,時間一長,大嫂心裡難免會有怨言。
何況大嫂本就嘴巴厲害,又是愛計較的性子,要是心裡不舒坦了,嘴上難免說出些不中聽的話,到時候鬧得一家人都不痛快。
與其等到那時再生嫌隙,不如趁早想個法子,讓大哥大嫂也有自己的營生。
大哥性子悶,不愛出門,叫他去擺攤賣東西,他能站一天張不開嘴。
可做餅乾這事不一樣,大嫂張羅,大哥打下手,不用跟人打交道,只消悶頭幹活就行,正合了他的性子。
林景歡想定了,便對李繡紅道:「大嫂,你想不想自己做個小買賣?」
李繡紅仿佛沒聽明白,愣了愣才問:「我做買賣?做啥子買賣?」
林景歡指了指案板上的餅乾:「就做這個小餅乾呀。」
「大嫂你手藝好,力氣也大,揉面烘烤這些活都拿手。大哥給你打下手,你們夫妻倆支個小攤,專賣這種小餅乾。」
「也不用租鋪面,就在胡同口擺個攤,早起出兩爐,晌午再出兩爐,一天下來怎麼也能掙個百十文吧。」
李繡紅聽了,心裡頭又驚又喜,嘴上卻沒什麼底氣:「我能成嗎?這餅乾是你琢磨出來的,我一個鄉下婦人,哪會做買賣,別把好好的東西給做砸了。」
「大嫂,你還不信我?」林景歡彎眼一笑,語氣篤定得很,「我說你能成,你就能成。」
「大嫂你想想,京城裡那些糕點鋪子賣的桃酥、茯苓餅、桂花糕,哪樣不是尋常東西做的?咱們這餅乾又香又脆,怎麼就賣不得?」
李繡紅看著林景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心裡那點不自信慢慢散了。
說起來,這兩年家裡能過上好日子,書包、蘑菇、牙刷,哪一樁不是歡哥兒出的主意?
他說能成的事,就沒有不成的。
李繡紅頓時來了幹勁:「歡哥兒,你說,要怎麼做?大嫂都聽你的!」
林景歡便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來。
先在家裡試做,把方子定下來,味道、硬度、甜度都摸索到最好。
等方子穩了,再多做幾爐,先拿出去試著賣賣看,若是賣得好,再買多兩個鏊子。
李繡紅聽得連連點頭,恨不得馬上就開始。
林二斗在旁邊聽了,倒沒有不高興。
牙刷作坊他交給王有年在老家打理,如今他專心賣書包,掙得也不少。
這小餅乾的買賣,讓給大哥大嫂,他沒意見。
都是一家人,誰掙不是掙?
他問林景歡:「這餅乾是不是也能賣給讀書人?讓他們帶進考場吃。」
林景歡搖了搖頭:「春闈在即,書生們都不敢亂吃東西,怕吃壞了肚子影響考試。回頭咱們可以先讓他們嘗幾塊,吃過了沒事,自然有人來買。」
「不過這只是次要的,咱們主要還是賣給哥兒姐兒、孩子們當零嘴吃。」
林二斗聽了,覺得也是這個理。
李繡紅是個急性子,恨不得馬上就幹起來。
當天下午就拉著林大實去了集市,買了兩口新鏊子,又買了幾斤白面和豬油,還買了些飴糖和芝麻,準備大幹一場。
買回來後,林大實就在一旁幫著搬鏊子、劈柴、生火,被李繡紅嫌棄了一頓。
「你劈的柴太大了,塞不進灶膛!」
「火太大了!糊了糊了!」
「你讓開讓開,別在這兒礙事!」
林大實被媳婦罵得一聲不吭,老老實實蹲在爐子前燒火,一句話都不敢回嘴。
徐巧娘在一旁看著直笑,手裡的針線也沒停下。
王蕎花端著針線筐從堂屋出來,看著兒子媳婦們忙忙碌碌,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。
一家人仿佛又回到了大河村的時候,各忙各的,熱熱鬧鬧,日子過得有奔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