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沈行禛便醒了。
屋裡黑漆漆的,只有窗紙上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。
他動作很輕,慢慢從被窩裡坐起來,小心地撥開搭在他身上的腿,摸黑穿好衣裳,又去穿鞋。
鞋放在床前的踏板上,他彎腰的時候,床板微微響了一聲。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「要走了?」林景歡的聲音帶著睡意,又軟又啞。
沈行禛回過頭,看見林景歡正撐著胳膊從被窩裡坐起來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,頭髮亂糟糟的。
「吵醒你了?」沈行禛低聲問。
林景歡搖搖頭,揉了揉眼睛,掀開被子就要下床。沈行禛按住他,說:「還早,你再睡會兒。」
「不睡了。」林景歡打了個哈欠,「送你。」
他趿了鞋,蹭到沈行禛身邊,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。
沈行禛微微彎腰,手臂環住他的腰。
林景歡的嘴唇貼上來,輕輕在他嘴巴上碰了一下,含混地說:「相公,你一定能考上的。」
沈行禛身形微頓,摟在他腰間的手緊了一瞬。
這還是成親以來,林景歡頭一回在清醒的時候喊他「相公」。
以前在榻上被折騰得狠了,迷迷糊糊喊過幾回,醒來就死不認帳,說是沈行禛聽錯了。
今日倒是主動得很。
沈行禛低下頭,在那唇上輕輕回親了一下,低聲道:「等我回來。」
兩人在昏暗的屋子裡靜靜抱了片刻。
外頭傳來王蕎花壓著嗓子的催促聲:「沈大郎,起了沒有?該吃飯了。」
沈行禛鬆開手,替林景歡攏了攏滑落的外衫,道:「走吧。」
兩人出了屋,前院堂屋裡已經點上了燈。
一眾林家人都已經起來了。
沈玉珠穿戴整齊,揉著眼睛坐在桌前,見哥哥出來,小聲說了句「哥哥旗開得勝,金榜題名」。
沈行禛摸了摸她的頭。
李繡紅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餃子,招呼沈行禛快吃。
出門吃餃子,圖個好彩頭。
沈行禛接過碗,幾口吃完了,把碗還給李繡紅,道了聲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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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景歡把提前準備好的包袱遞給他,裡頭裝著這幾日烤好的餅乾、肉乾、果脯和乾糧等食物,一個水壺,還有筆墨紙硯。
「這些夠吃幾天了,裡頭冷,記得多穿些。」林景歡把包袱系好,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。
沈行禛接過包袱,背在身上。
一家人送到院門口,林二斗已經坐在車轅上等著了。
沈行禛上了車,回過頭來。
林景歡站在院門裡頭,朝他揮了揮手。
沈行禛看了他一眼,轉身坐好。
「駕!」林二斗吆喝一聲,驢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胡同。
林景歡站在院門口,看著驢車慢慢走遠,消失在了胡同口的晨霧裡。
貢院的大門在晨光中緩緩打開,黑壓壓的人頭攢動,舉子們排著長隊,魚貫而入。
沈行禛排在隊列中,回頭望了一眼來路。
晨霧太重,什麼都看不清。
他收回目光,緊了緊手裡的考籃,隨著人流,走進了那道朱紅色的大門。
——
今科春闈,主考官由文淵閣大學士聞景行擔任。
聞景行接到任命的當日,便住進了禮部公館。
這是科舉的規矩,主考官一經任命,便要入院鎖廳,不得與外界往來,直至考畢。
直到入闈前一日,聞景行才從禮部公館轉至貢院。
入了貢院便住進內簾,此後飲食起居皆在號舍後的官房裡,不得出院門一步,直至考試結束放榜後方可離開。
如今已是開考第二日。
貢院內簾官房裡,炭火燒得正旺,將屋裡的寒氣驅散了大半。
聞景行端坐在上首,同考官們分坐兩側,一邊喝茶一邊閒談。
這會試第一場,照例試以四書五經的義理與策論。
不過聞景行一向主張經世致用,反對空談心性。
因此,他在擬定第一場考題時,除了傳統的四書文外,還特意增加了一道關於漕運疏浚的策論題。
這倒不是偏愛農政水利,而是漕運乃國家經濟命脈,南北物資調配、稅糧進京皆賴於此。
近年來,黃河、大運河屢屢決口淤塞,漕運不暢,已成朝廷一大心病。
聞景行此舉,也是揣摩了那位的心思。
聖上雖未明言放權,這幾年卻已隱隱有了讓太子協理庶務的跡象。
聞景行在內閣多年,對朝堂風向看得分明。
聖上春秋漸高,精力不濟,有意讓太子歷練,卻又擔心操之過急反而生變。
此番欽點他為會試主考,命他多留意務實之才,未嘗沒有為東宮培植人手的考量。
同考官們各自品著茶,低聲交談著。
「聽說今年的應試舉子比往年多了不少,光是南直隸就來了三百多人。」
「可不是嘛,連一向不怎麼出頭的雲貴那邊,這回也來了好幾十個。」
「人才濟濟,人才濟濟啊。」
聞景行端著茶盞,聽著同考官們的議論,沒有接話。
一位姓周的翰林放下茶盞,笑道:「江南那邊的舉子,聽說有幾個頗負盛名的。蘇州府有個叫錢惟誠的,文章寫得極好,去歲在江南鄉試中了解元,今科不少人都看好他。」
另一位姓趙的學士接口道:「錢惟誠我知道,他的制藝文章確實做得規矩法度,是塊璞玉。不過要說才氣,松江府的陸之誠也不遑多讓,他的文章氣勢磅礴,讀來酣暢淋漓。」
「陸之誠的文章是寫得漂亮,可惜有時候過於求奇,反倒失了分寸。科舉取士,首重規矩,太過劍走偏鋒,未必能入主考大人的眼。」
眾人便看向聞景行,聞景行放下茶盞,淡淡道:「文章貴在言之有物,若只是徒有虛辭,辭藻再華麗也不過是鏡花水月。」
幾位同考官連連點頭,稱聞大人說得是。
周翰林接過話頭:「不獨南方舉子,北直隸這邊也有幾個好苗子。真定府的梁清淮,聽說自幼便有神童之名,十歲便中了秀才,去歲鄉試更是名列前茅。」
「梁清淮?就是那個一門三進士的梁家?」
「正是那個梁家。」
「書香門第,子弟自然差不了。」
「要說這北地的舉子,國子監里的也不少吧?」
「國子監監生這幾屆倒也有幾個出挑的,不過終究是差了些火候,比起江南那幾位,還是少了些靈氣。」
幾位同考官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各地聲名顯赫的舉子,猜測著今科會試誰能拔得頭籌。
聞景行只是靜靜地聽著,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,並不多加評論。
他心裡清楚,這科舉場上,才學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,是能不能入得了上頭那位的心。
那些名聲在外的才子,未必就能走到最後。
而那些默默無聞的寒門學子,也未必就沒有一飛沖天的機會。
究竟誰能在這場春闈中脫穎而出,金榜題名,還要看各自的造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