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會試第一場結束。
貢院大門開啟,疲憊不堪的舉子們如潮水般湧出。
林景歡早早地等在門外,手裡還抱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湯婆子。
他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著,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沈行禛走得並不快,身上的棉袍有些發皺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,看起來有些憔悴,但眼神依然清亮,精神狀態還算不錯。
「行禛!」林景歡揮舞著手臂,擠開人群迎了上去。
他把湯婆子塞進沈行禛懷裡,又順手接過他手裡的考籃:「冷不冷?餓不餓?」
「還好。」沈行禛握住他的手,「等很久了?」
「沒多久,剛到。」林景歡笑眯眯地說,「走,回家!大嫂燉了雞湯,還熱著呢!」
回到甜水井胡同的家中,沈行禛簡單地吃了些東西,洗漱了一番,便倒頭睡下了。
林景歡輕手輕腳替他掩上房門,元寶搖著尾巴跟過來,被他彎腰撈起,小聲叮囑:「噓,不許叫。」
元寶縮了縮脖子,老老實實當了個啞巴狗。
林景歡坐在外間的小書房裡,翻開那本《布衣捕者昭冤錄》第四卷,看了幾頁又合上,心靜不下來。
他把書放回桌上,起身走到臥房門口,輕輕推開門縫往裡看了一眼。
沈行禛側躺著,呼吸均勻,睡得很沉。他又輕輕把門合上。
第二日一早,沈行禛又進了貢院,考第二場。
接著是第三場。
日子就在這緊張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。
而此時的順天府衙內,卻是另一番焦頭爛額的景象。
元宵那晚抓的那伙拍花子,至今沒有審出個頭緒來,那幾個被拐的孩子也如石沉大海,音信全無。
偏偏趕上會試,順天府要抽調大半人手去貢院附近維持秩序,本就捉襟見肘,兵馬司那個兵丁的案子又遲遲沒有進展,五城兵馬司那邊三天兩頭派人來催,語氣一次比一次不客氣。
這還不算,連長寧侯府也派了人來問案情。
趙府尹雖不知長寧侯府跟這案子有什麼牽扯,可長寧侯府是什麼門第,他一個三品府尹得罪不起。
師爺姓程,跟了趙府尹十來年,是個老成持重之人。
他捋著稀疏的鬍鬚,沉吟道:「這五城兵馬司與拍花子勾連的事,若真查下去,牽扯怕是不小。五城兵馬司背後連著五軍都督府,五軍都督府又連著朝中那幾位,這案子若深究,怕是會捅到天上去。」
「大人,不是卑職多嘴,有些事,查得太清楚了,未必是好事。」
趙府尹煩躁地踱了幾步,靴底踩在方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停下來,看著程師爺,皺眉道:「你的意思是,糊弄過去?」
程師爺搖頭:「糊弄不得。五城兵馬司死了人,長寧侯府也來過問,這兩邊都盯著,糊弄不過去。」
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難道就這麼幹耗著?」
見趙府尹急成這樣,程師爺斟酌道:「大人,卑職倒是有個主意,就是不知道大人肯不肯。」
「說。」
「要不……請那位出手?」
趙府尹腳步一頓,狐疑地看著他:「哪位?」
程師爺伸出手指沾了沾碗裡的茶水,在桌上輕輕寫了幾個字。
趙府尹看清了,老臉一抽,「鐵筆判官?」
程師爺點頭:「正是。大人,這位雖已不在朝堂,可斷案的本事還在。請他出山,或許能解眼下困局。」
趙府尹臉上陰晴不定,一時沒有接話。
這鐵筆判官,名叫陸長風,前任大理寺卿。
陸長風斷案如神,鐵面無私,曾破獲過無數奇案懸案,在朝野上下享有極高的聲望。
然而,他性格過於剛直,不懂變通,在一次處理皇親國戚的案子時,觸怒了聖上,被罷免了官職,貶為庶民。
賦閒在家後,陸長風便以寫話本謀生,筆名「鐵筆判官」,專門寫些斷案傳奇,倒也在京城市井中流傳甚廣。
知道鐵筆判官就是陸長風的人不多,但趙府尹恰是其中之一。
趙府尹對陸長風的斷案能力自然是深信不疑,但……
「若是請他出手,豈不是顯得本官無能?」趙府尹有些拉不下臉。
程師爺勸道:「大人,此一時彼一時。五城兵馬司和侯府那邊催得緊,咱們又確實查不下去,與其硬撐,不如借力。那位雖然脾氣古怪,可本事是真的,若他肯出手,這案子或許就有轉機。」
趙府尹猶豫再三,最終還是妥協了。
「罷了,本官親自去請他!」
京城長盛巷深處,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子盡頭,有座小院。
院門上的黑漆已經斑駁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,門楣上沒有匾額,只掛著一盞舊燈籠,風一吹便晃晃悠悠的。
袁朗蹲在院中,手裡的斧頭高高揚起,重重落下,咔嚓一聲,一根碗口粗的木柴被劈成兩半。
劈好的柴整齊碼在牆根,堆了半人高,夠燒一陣子了。
陳阿圓也在一旁幫著收拾屋子、生火做飯。
老爺子窩在炕上,灌了口酒,眯著眼看著陳阿圓忙前忙後,忽然朝他招了招手:「小阿圓,過來。」
陳阿圓放下抹布走過去,規規矩矩站在炕邊:「師傅,您叫我?」
陸長風上下打量了他幾眼,嘿嘿一笑,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說:「你過來,老頭子教你幾招。」
陳阿圓不明所以,又往前走了兩步。
陸長風往袁朗的方向努了努嘴,繼續說道:「那小子,性子又硬又悶,跟塊石頭似的。你往後跟他過日子,可不能一味順著。」
陳阿圓聽得一臉尷尬,耳朵尖慢慢泛紅,手足無措地站在炕邊,不知該接什麼話。
陸長風見他這副模樣,哈哈一笑,拍了拍炕沿:「坐下坐下,老頭子又不會吃了你。」
「你聽我說,男人這東西,你不能慣著。你越慣他,他越蹬鼻子上臉。你得會拿捏,該給甜棗的時候給甜棗,該甩臉子的時候甩臉子。」
「就像訓狗一樣,聽話的時候給塊肉,不聽話的時候餓他一頓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院門忽然被人敲響。
不等袁朗去開門,陸長風先不樂意了,沖院門口喊了一嗓子:「誰啊!」
院門沒關嚴實,被推開了。
一個中年微胖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。
陸長風看見來人,黑著臉說:「你這老匹夫來做什麼?晦氣!老子今天剛灌的好酒,可沒你的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