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正是順天府尹趙府尹。
他今日沒穿官服,只著一身直襟棉袍,看著倒像個尋常的鄉紳。
聽見陸長風這話,他也不惱,拱了拱手,笑道:「陸兄,多年不見,你這脾氣倒是一點沒變。」
袁朗和陳阿圓見此,忙退到一旁。
陳阿圓小聲問袁朗:「這是誰?」
袁朗低聲道:「順天府尹。」
陳阿圓嚇了一跳,順天府尹?
那可是京城的父母官,怎麼會來這種地方?
還跟師傅稱兄道弟?
他看了看袁朗,袁朗微微搖頭,表示他也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師傅以前做過官,斷過不少案子,可具體做過什麼官,為什麼又成了如今這副模樣,師傅從不提起,他向來不是愛刨根問底的人,便也不問。
若非今日趙府尹親自登門,他都不知道師傅原來和順天府尹有舊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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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趙府尹沒有表明身份,袁朗便也權當不知,只朝趙府尹拱了拱手,便退到灶房裡去了。
陳阿圓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個燒火一個切菜,耳朵卻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屋裡頭,陸長風翻了個白眼,灌了口酒,懶洋洋地靠在炕上,拿眼斜他:「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老子沒空跟你這官老爺磨牙。」
趙府尹也不客氣,抬腳進了屋,在炕邊的一張舊木椅上坐下。
他看了看這滿屋的凌亂,心裡嘆了口氣,嘴上卻只撿要緊的說:「陸兄,今日登門,是有事相求。」
陸長風眼皮都沒抬一下:「不幫。你請回吧。」
趙府尹被他噎了一下,苦笑道:「我還沒說什麼事,你就不幫?」
「你趙郃親自登門,還能有別的事?」陸長風哼了一聲,「不是查案,就是破案。老子早就不是大理寺的人了,查案破案是你順天府的事,找我做甚?」
趙府尹被他懟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程師爺跟在趙府尹身後進了門,見這兩位一見面就嗆上了,連忙上前打圓場:「陸先生息怒,息怒。府尹大人也是沒有辦法,這才來請您老出山的。」
「滾。」陸長風連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灶房裡,聽著隔壁傳來的對話,陳阿圓小聲問:「聽那位趙大人的話,好像是來請師傅幫忙查案的。咱師傅這麼厲害的嗎?」
連府尹大人都要親自登門來請?
袁朗將切好的薑絲撥進碗裡,簡短地回答:「師傅以前斷過很多案子。」
陳阿圓哦了聲,又豎起耳朵聽隔壁的動靜。
屋裡頭,趙府尹端起擱在炕沿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碗,也不嫌杯子埋汰,仰頭灌了一口。
陸長風瞪他:「老子讓你喝了嗎?」
趙府尹放下酒碗,嘆了口氣,道:「陸兄,今科會試,順天府人手本就吃緊,五城兵馬司那邊又死了人,長寧侯府也派人來問,我這頭都快炸了。」
陸長風嗤了一聲:「你頭炸了找我做什麼?我又不是郎中。」
「陸兄,你斷案如神,這事除了你,沒人能辦。」
「少拍馬屁。」陸長風把酒碗搶回來,「老子不吃這一套。」
「那你想吃哪一套?」
「哪一套都不吃。老子現在是閒雲野鶴,沒空管你們衙門那些破事。再說了,順天府查不了的案子讓我查,查出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?」
趙府尹一噎。
陸長風又灌了口酒,斜眼看他:「還有事沒事?沒事趕緊走,別耽誤老子喝酒。」
趙府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那股憋屈。
他好歹是堂堂三品府尹,這陸長風如今一介白身,說話竟如此不留情面。
可求人辦事,矮人三分,他有求於人,只能忍著。
他朝程師爺使了個眼色。
程師爺會意,從袖中取出幾張紙,雙手捧著遞到陸長風面前:「陸先生,您先看看這個。」
陸長風瞥了一眼,沒有接。
程師爺便將那幾張紙攤開在炕桌上,退後一步。
陸長風的目光在上面掃了兩圈,本來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收起,放下酒壺,將那幾頁紙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。
看完他放下紙,沒有說話,又拿起酒壺灌了一口。
趙府尹知道他在想事,也不催,就那麼坐著等。
不知過了多久,灶房裡飄出來一股飯菜的香氣。
陸長風放下酒壺,把紙往桌上一拍,看著趙府尹。
「要我出手,」他慢悠悠地說,「你得答應我三件事。」
趙府尹精神一振,連忙道: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我的規矩你清楚,查案期間,你的人不得插手,不得過問,更不得指手畫腳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「第二,查案所需的人手和開銷,你順天府出。」
「理當如此。」
「第三,」陸長風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,「把你藏在後衙的那壇二十年陳釀送到我這兒來。」
「別以為我不知道,你當年從老王爺那兒順了兩壇,一壇給你爹賀壽用了,還剩一壇,一直捨不得喝。」
趙府尹那張圓臉抽搐了一下,半晌才咬著牙道:「……成,明日就給你送來。」
說到這裡,他猶豫了一下,又道:「陸兄,此案若是順利告破,本官定向聖上陳情,為你……」
「免了。」陸長風把手一擺,聲音忽然沉下來,「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那座宮門半步。你只管破你的案,破完了,該升官升官,該發財發財,甭跟我扯那些沒用的。」
趙府尹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最後嘆了口氣,朝陸長風深深一揖,轉身往院門口走。
出了院門,程師爺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斑駁的木門,低聲道:「大人,這位陸大人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。」
趙府尹苦笑:「有本事的人,脾氣都大。隨他去吧,只要能把案子破了,別說罵我幾句,就是指著鼻子罵上三天三夜,我也認了。」
見趙府尹離開,袁朗走了進來,神色凝重:「師傅,您真打算管這案子?」
陸長風把手裡的案卷扔給他,往炕上一躺,閉著眼睛說:「老子不是為了那姓趙的。」
「而是為了那些至今還下落不明的孩子。」
他聲音滿是沉怒:「那些拍花子的畜生,就該千刀萬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