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,京城裡出了兩件事。
頭一件事,都察院一位姓崔的御史,素來以剛直敢言著稱,三日前上了一道摺子,彈劾戶部一位主事在去歲秋糧入庫時帳目不清,有貪墨之嫌。
摺子遞上去的次日,崔御史散衙回家途中,在朱雀街被一匹受驚的馬車撞翻在地,右腿骨折,當場昏死過去。
那馬車跑得無影無蹤,車夫是誰家的,馬是誰養的,查了三天一無所獲。
崔御史如今在家養傷,閉門謝客,連同僚登門探視都推說不見。
第二件事更不起眼,卻更耐人尋味。
五城兵馬司的一位副指揮使,姓鄭,在自家書房裡被人發現時已經斷了氣。
對外只說是突發急症,一炷香燃盡的工夫便沒了。
鄭家上下三緘其口,喪事辦得悄無聲息,連靈棚都沒搭,兩日便入了土。
可若有人細心些,便會發現崔御史那封彈劾摺子里,帳目不清的那批秋糧,押運路線恰好經過鄭副指揮使分管的永定門片區。
當然,沒人會把這兩件事連起來想。
至少明面上沒有。
鄭副指揮使出殯那日,順天府後衙一間不起眼的偏房裡,陸長風正對著一面牆發呆。
牆上釘滿了紙條,密密麻麻的,用粗線連著,乍一看像一張歪歪扭扭的蛛網。
他面前攤著一卷案卷謄本。
一個布衣捕者昭冤錄里用的辦法,把跟案子有關的每個人、每件事都拆成單獨的字條,掛上牆,再找其中的關聯。
陸長風的目光在「鄭某暴斃」和「崔御史摺子」兩張紙條之間來回掃了幾趟,伸出手指蘸了點墨,在兩紙條之間畫了一道粗線。
線的中間打了三個墨點,旁邊潦草地寫了兩個字:秋糧。
他把紙條拍在桌上,拿起酒壺灌了一口,自言自語:「跑了,死了,都不吭聲了。」
他抓起灶台邊擦手的帕子胡亂擦了把臉,推門出了偏房。
陸長風出了順天府後衙,沿著長盛巷一路往東走。
他攏著袖子,步履不緊不慢,看上去像個尋常的糟老頭子出門遛彎。
只有那雙眼睛不渾濁,偶爾掃過巷口、牆根、鋪面門板上的標記,目光銳利如鷹。
他先去了永定門。
鄭副指揮使分管的地界,永定門是京城東南的要道,南來北往的糧車、商隊、腳夫都從這兒過。
陸長風在城門洞子裡蹲了小半個時辰,看守門的兵丁盤查過往行人。
那幾個兵丁懶洋洋的,查驗文書時眼皮都懶得抬,遇上挑擔的農人反倒喝罵得格外起勁。
他在城門附近的茶攤要了碗粗茶,跟攤主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。
攤主是個話多的,說起鄭副指揮使的死,咂了咂嘴,壓低了嗓門:「頭天還好好的,在城門口站了大半個時辰,臉色不大好看,像是跟什麼人置了氣。第二天就聽說人沒了,您說這事怪不怪。」
陸長風問:「他站那做什麼?」
攤主搖頭:「誰知道呢,就那麼杵著,也不跟人說話,手底下的人都離他八丈遠,沒人敢湊上去。」
陸長風喝完茶,付了兩個銅板,又在永定門附近轉了一圈。
見並無其他線索,他便不再多留,折身轉往崔御史被馬車撞傷的朱雀街。
事發路段早已恢復如常,車馬人流往來不息,看不出半點曾經出過事的痕跡。
他找到街邊一個賣炒貨的小販,買了半斤瓜子,隨口問起當日的事。
小販倒是記得清楚,說那馬車是從東邊巷子裡衝出來的,快得看不清馬的顏色,只聽見一連串馬蹄聲,等大家回過神來,崔大人已經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臉。
小販還說,那條巷子通著好幾戶人家的後門,四通八達,馬車鑽進去再想找,根本沒法找。
陸長風又問崔大人當日的行蹤,小販哪裡知道這些,只曉得崔大人是從衙門方向回來的,每日差不多那個時辰經過朱雀街,幾乎風雨無阻。
陸長風把瓜子揣進袖子裡,沿著那條巷子走了一趟,將幾個出口的位置牢牢記在心裡。
一個時辰後,他又出現在城南新豐巷。
那個死了的兵丁生前置辦的小宅院門前,門上了鎖,從門縫往裡看,院裡靜悄悄的,不見人影。
陸長風繞到後牆,牆根有幾株枯死的雜草,地上落了一層灰。
他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牆根下的泥土,又伸手摸了摸牆磚的縫隙。
有人在不久前翻過這道牆。
腳印被刻意抹去了,但磚縫裡殘留的泥土痕跡騙不了人。
陸長風站起身,沿著巷子走了一圈。
巷口住著一戶人家,一個老婆婆正坐在門口曬太陽。
陸長風走過去,和和氣氣地問了幾句,說自己是周大彪的遠房親戚,來京城投奔他,卻發現人已經不在了,宅子也鎖了。
老婆婆嘆了口氣,說那後生前年才搬來,模樣周正,說話也和氣,去年秋天還娶了一房妾室。
又問那妾室如今去了哪裡,老婆婆搖頭說不知道,那周大彪死了沒幾日,那妾室就不見了,連箱籠都搬走了,鄰居們都沒瞧見是什麼時候走的。
陸長風又問,周大彪生前有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常來走動。
老婆婆想了想,又道:「沒見有什麼人來,他平時除了當差就是回家,很少跟外人來往。不過……」
老婆婆停了停,神神秘秘地說:「不過有一次,我半夜起來起夜,好像看到有個人敲他家的門。那人穿著一身黑衣,戴著個斗笠,看不清臉。」
「大半夜的?」陸長風皺眉。
「是啊,大半夜的,我當時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呢。」老婆婆搖搖頭。
陸長風心裡有數了。
周大彪一個普通的兵丁,能跟誰大半夜地私會?還如此神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