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,陸長風又將抓到拍花子的那條街巷重新走了一遍。
那是元宵夜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中復原出當晚的路線。
人販子在東邊得手,若要出城,永定門是最快的一條道。
而那條小巷,正是通往永定門的一條僻靜捷徑。
如果當晚不是有路人誤打誤撞闖進小巷,那伙人販子很可能就順著這條捷徑,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孩子運出了城。
那天晚上,五城兵馬司在這一片的巡邏恰好出了岔子。
當值的十來個兵卒有好幾個人同時壞了肚子,剩下的人又被東街的假報案調走,這條通往永定門的捷徑,偏偏在那兩刻鐘里空無一人。
巧得太過了。
就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。
五城兵馬司,永定門,鄭副指揮使暴斃。
周大彪,當晚吃壞肚子的兵丁,死於非命。
崔御史,彈劾戶部秋糧帳目,遭遇橫禍。
秋糧的押運路線,經過永定門。
這三條線,原本平行,現在卻在「永定門」這個點上,隱隱交匯了。
這就好像一張巨大的網,將京城地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、人口買賣、甚至是朝堂上的貪墨,都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。
陸長風睜開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知道自己這回,是釣到大魚了。
但這水太深,一不小心,就會連人帶竿一起被拽進去,屍骨無存。
夜裡,陸長風沒有回自己的破院子,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叫做「滙豐號」的錢莊。
這家錢莊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的存兌生意,暗地裡卻是京城地下最大的洗錢黑莊,那些見不得光的銀子,大多是從這裡過了一手,才變得乾乾淨淨。
他早年在大理寺時,曾抓到過滙豐號掌柜的一處把柄,扣在手裡沒用,算是留了個私人的情分。
他輕車熟路地翻過後院的高牆,避開巡夜的夥計,摸到了帳房的窗下。
帳房裡還亮著燈,掌柜的正在撥拉算盤。
陸長風用匕首撥開窗栓,無聲無息地翻了進去。
「誰!」掌柜的聽到動靜,猛地抬起頭,手已經摸向了桌下的防身短刀。
「老胡,是我。」陸長風從陰影中走出來,燭光照見他鬍子拉碴的臉。
胡掌柜看清來人,愣了一瞬,隨即整張臉皺成了苦瓜,壓低聲音罵道:「我的陸大人!陸祖宗!您怎麼還沒死?又來禍害我!」
陸長風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,翹起二郎腿:「少廢話,查點東西。」
「查什麼查!我這規規矩矩做生意,有什麼好查的!」胡萬通把算盤往旁邊一推,眼珠子滴溜溜轉著,「你如今可不是大理寺卿了,沒權沒勢的,少給我惹麻煩!」
「老胡,你這話說得就不仗義了。」陸長風說著,把腳翹到桌上,慢悠悠地晃了晃。
「當年你那個小舅子惹上官司,要不是我壓著案卷沒往上遞,你這滙豐號還能開到今天?」
胡掌柜臉色一僵,嘴角抽了抽,半天才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:「你這人怎麼專揭人短處。說吧,查什麼。」
「去歲秋天到今年開春,有沒有大筆銀子進出,走的是你們滙豐號的帳。」
胡掌柜眼神閃了閃,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起身走到門口,探頭往外看了看,又把門關嚴實了,才回到桌前坐下。
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這不合規矩,你知道的,滙豐號打開門做生意,客人的帳目往來,我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。」
陸長風從袖子裡摸出酒壺,拔開塞子灌了一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,說:「有人在做人口生意,從小地方往京城運,再轉出去。這條線不走明帳,但銀子總得過手。」
「你是行家,秋糧入庫那陣子各地糧船雲集,正是渾水摸魚的最好時機,若有人要把黑錢洗白,沒有比那更好的檔口了。」
胡掌柜倒吸一口涼氣,連連擺手:「陸爺,我叫您陸爺了。您這是要我的命啊!這些帳目,哪個不是碰了就要掉腦袋的!」
「你就說有沒有。」
胡掌柜沉默片刻,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有。去歲秋糧入庫前後,確實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,分了幾次存進來,後來又陸陸續續轉走了。」
說著,他從柜子深處翻出一本舊帳冊,翻到某一頁,用手指點了點。
「對方走的是糧商的渠道,數目不小,往來頻繁,而且每次都是現銀,不留票據。」
陸長風伸出手,把帳冊從胡掌柜掌下抽出來,翻了幾頁。
他的目光在一行行數字上掃過,翻到一處時停住了,手指點在紙上:「這一筆,十月十六,入帳兩千兩,出處是城南車馬行。一家車馬行,拿不出兩千兩現銀。」
胡掌柜探頭看了一眼,嘆了口氣:「這只是其中一筆。還有幾筆更大的,走的是不同的名目,有布莊,有茶葉鋪子,都是正經商戶的名頭,但數額大得不正常。」
「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可你也知道,做我們這一行的,有些事看見了也只能當沒看見。」
陸長風把帳冊合上,不動聲色地收進衣襟里。
胡掌柜見狀,眼角狠狠一抽,但也沒有阻攔。
陸長風又灌了口酒,眯著眼想了片刻,忽然問道:「經手人是誰?」
胡掌柜猶豫了一下,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姓氏,又飛快地抹去。
陸長風看見那個字,眼神驟然銳利起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把酒壺塞進袖子裡,站起身。
「今晚的事,你爛在肚子裡。」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,回頭看了胡掌柜一眼,「若有人來問你,就說我今晚沒來過,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胡掌柜急急道:「你放心,我比你還怕死。」
就在陸長風準備翻窗離開時,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,卻絕不容忽視的破空聲!
「嗖——」
一支袖箭穿透窗欞,直奔陸長風的面門而來!
陸長風反應極快,猛地一低頭,袖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,釘在了身後的書架上,尾羽還在微微顫動。
「有刺客!」胡掌柜嚇得鑽進了桌底。
「砰!」帳房的門被暴力踹開,幾個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沖了進來。
顯然,他被人盯上了,而且對方想要殺人滅口!
陸長風也不含糊,一腳踹翻面前的桌子,擋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攻擊,順勢拔出腰間的長刀,迎了上去。
雖然他已年過半百,但身手依然矯健,刀法狠辣老練。
然而,這幾個黑衣人個個都是頂尖高手,招招致命,配合默契。
陸長風漸漸落於下風,身上也被劃開了幾道口子,鮮血染紅了衣襟。
就在他漸漸力竭,眼看就要命喪刀下之時。
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黑影。
緊接著,兩聲慘叫響起,堵在窗外的兩個黑衣人轟然倒地。
一個挺拔的身影從窗戶躍入,手中長刀如匹練般揮出,瞬間盪開了圍攻陸長風的刀刃。
來人武功極高,招式大開大合,剛猛無匹,幾個回合下來,剩下的黑衣人便死傷大半,其餘見勢不妙,紛紛奪窗而逃。
一場危機,轉瞬化解。
陸長風靠在牆上,喘著粗氣,捂著流血的手臂,借著昏暗的燈光,打量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輕人。
「多謝少俠出手相救,老夫陸長風,敢問少俠尊姓大名?」
那年輕人將長刀歸鞘,回過頭來,目光沉靜如水。
「林三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