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滙豐號後牆翻出來,兩人沿著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往前走。
夜深人靜,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,巷子裡只有兩人的腳步聲,一輕一重,交錯著響。
陸長風一邊用一塊從裡衣上撕下來的破布包紮著手臂上的傷口,一邊打量著身邊這個年輕人。
鬍子拉碴,穿著也不起眼,一看就是刻意喬裝過的。
方才在滙豐號帳房裡,那幾個黑衣人個個都是要命的好手,這年輕人三下五除二便料理乾淨了,身手著實不一般。
「林兄弟這身功夫,在這京城裡可不多見。」陸長風把布條打了個結,用牙咬著勒緊,含含混混地說,「不知林兄弟在哪個衙門當差?」
林三野沒有看他,目光依然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,聲音平靜:「不在衙門。」
「哦?」陸長風挑起一邊眉毛,「那林兄弟怎麼會大半夜出現在滙豐號後巷?可別告訴老頭子你是路過。」
林三野腳步未停,將自己元宵那晚從拍花子手下救下被拐孩童,此後一直在暗中追查此案的事簡要說了一遍。
「五城兵馬司那幾個吃壞肚子的兵丁,其中有一個叫周大彪的,他的底細我摸過。他在城南置了宅子,娶了妾室,以他的俸銀做不到這些。」
「順著銀子往上查,查到了城南一家車馬行,那家車馬行又跟滙豐號有往來。這一路查下來,便鎖定了這裡。」
陸長風腳步微頓,側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。
片刻後,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,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許。
「能耐啊小子,」他說,語氣里有幾分真心的讚許,「從周大彪查到車馬行,從車馬行查到滙豐號,這中間隔了多少層,你竟然能一路摸過來。」
「老頭子我查了這些天,也不過剛走到這一步。」
林三野沒有隱瞞:「從你到周大彪那處宅子的時候。」
陸長風聽了,不僅沒生氣,反而笑了起來:「哈哈哈!好小子!跟蹤了老頭子這麼多天,老頭子竟然一點都沒察覺!後生可畏啊!」
「你以前練過跟蹤的功夫?」他問。
「沒有正經練過,」林三野說,「打獵的時候學的。野獸鼻子靈,腳步重了風向了不對,獵物就跑了。」
陸長風又多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上了幾分惜才的意思。
這麼好的苗子,若是以前擱在大理寺,他非得收到麾下好好栽培不可。
「我問你,」他話鋒一轉,「你是不是從周大彪那處宅子的後牆翻進去過?」
林三野點頭:「翻過。」
「發現什麼了?」
林三野:「屋裡翻過了,沒有留下有用的東西。」
陸長風哼笑一聲,道:「周大彪只是個跑腿的小嘍囉,他能留下什麼線索。殺他是為了滅口,也是為了讓這條線徹底斷掉。真正的魚,在更深的水裡。」
說到這裡,陸長風停下腳步,神色變得異常嚴肅,眼神銳利地盯著林三野。
「林兄弟,你能查到這裡,說明你確實有些本事,不是一時衝動逞匹夫之勇。老頭子我心裡也佩服你。」
「這案子牽扯太廣,水太深了。這不是你能摻和的事情。」
「你都看到了。今晚若不是你出手相救,老頭子我只怕已經是一具屍體了。」
「聽我一句勸,這案子你別查了。有多遠躲多遠,別把自己的命搭進去。」
林三野迎著陸長風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:「我既然已經查到了這裡,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」
陸長風臉色沉了下來,也顧不上什麼救命之恩不救命之恩了,指著林三野的鼻子就罵:「你這小子怎麼說不聽呢?」
「你以為自己有兩下子功夫就天下無敵了?!那些人要捏死你,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!」
「你這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!你不怕死,難道就不想想你的家人?!你想連累他們跟你一起陪葬嗎?!」
「晚了。」林三野開口道,「從我救下你的那一刻起,晚輩和前輩便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。」
「不論前輩查的是什麼人什麼事,晚輩都已經被拖下了水。就算我想退,他們也不會放過我。」
陸長風一愣,隨即有些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。
「哎!老頭子我真是糊塗了!竟然把這茬給忘了!對不住了,倒是我老頭子連累了你!」
林三野只說:「前輩不必自責。就算今晚沒有遇上,我也會查下去。」
陸長風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年輕人不光身手好,心性也穩。
換了旁人,被拖進這種漩渦,早就慌得六神無主了,他倒好,從始至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陸長風嘆了口氣,不再糾纏這個話題,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
「林兄弟,既然退不了,那就乾脆跟著老子一起查。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,遇上了刺客還能有個照應。」
「不過話得說在前頭,這案子得聽我的,查到哪裡查到誰,都得老頭子點頭,你不能擅自行事。」
林三野道:「多謝前輩。」
陸長風擺了擺手:「別叫我前輩,老頭子我聽著彆扭,叫我老陸就行了。」
「老陸。」林三野從善如流。
陸長風哼了一聲,算是應了。
走了幾步,他又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林三野一眼,問:「對了,你那這刀不錯,哪裡來的?看著有些眼熟。」
林三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,風輕雲淡道:「刺客摸進來之前,我在院牆外頭先碰上了兩個望風的。打暈了其中一個,順手拿的。」
陸長風嘴角抽了抽,半晌才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你狠。」
他心裡頭轉了個念頭,這小子比他還橫,連搶帶殺的。
不過也好,他這把老骨頭,正缺一個這樣能打又不怕死的幫手。
兩人一前一後,消失在了小巷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