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林三野繞過半個京城,從天不亮走到晨光熹微,才回到甜水井胡同。
他在巷口站了片刻,確認沒有尾巴,才拐進胡同。
在胡同深處的牆角邊,他把臉上粘著的假鬍鬚一把扯下來塞進袖中,用袖子擦了擦臉,抹乾淨臉上的灰。
接著那把從刺客手裡奪來的刀被他用破布裹了兩層,塞進牆根一處早先挖好的磚洞裡,壓上碎石塊,抹平痕跡。
做完這些,他走到自家院牆外,後退兩步,提氣一躍,手扒住牆頭,翻身無聲落地。
雙腳剛站穩,還沒來得及直起身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。
「好啊,老三。」林二斗的聲音從暗處傳來,帶著幾分痛心疾首,「哪學來的本事?回自個家都學會翻牆了?你這是做賊去了還是做賊去了?」
林三野轉過身,晨光稀薄,照見院子角落裡蹲著兩個人。
看這架勢,已經蹲了不止一時半刻了。
他面色不改,淡淡道:「你們怎麼在這裡?」
「不然怎麼逮住你?」林二斗站起身,繞著林三野走了一圈,上下打量,嘖嘖兩聲,「翻牆翻得挺利索,一看就是老手。」
「老三,你老實交代,到底幹啥去了?」
林大實也站起來,滿臉擔憂道:「你昨晚上哪去了?一整晚沒回來。」
「要不是我半夜起身去茅房,還不知道你屋裡沒人。我跟二斗商量著,沒敢讓娘知道,怕她跟著上火。」
「你要再不回來,我們都要出去找你了。」
林三野眼神微微一動。
他知道大哥和二哥是真心關切他,但他正在查的事情太過兇險,絕不能把家人牽扯進來。
「沒什麼大事,就是出去轉了轉,回來晚了,怕吵醒你們,才翻牆進來。」
林二斗一臉「你編,你接著編」的表情,抱著胳膊道:「出去轉轉?你猜我信不信?」
「老三,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難處?」林大實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擔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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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三野沒有回答。
林二斗嘆了口氣,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,難得正經了語氣,說:「老三,咱們是親兄弟,一個娘胎里出來的,有什麼話不能攤開說?」
「哥雖然沒什麼大本事,但咱們一家子人多力量大,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!你要是惹了什麼麻煩,或者欠了什麼賭債風流債的,你說出來,咱們一起想辦法!」
林三野無奈地揉了揉眉心,二哥這想像力,不去寫話本真是屈才了。
「二哥,你別瞎猜了。」林三野耐著性子解釋,「我沒惹麻煩,也沒欠債。我只是……在外面結識了幾個朋友,昨晚多喝了兩杯,在他們那裡湊合了一宿。」
林二斗半信半疑地看著他,試圖從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。
「真沒別的事?」
「真沒有。我累了,先回去休息了。」林三野不再多言,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院子裡剩下兄弟兩個,面面相覷。
「大哥,你看出來沒有?」
林大實點點頭:「老三,從小到大撒謊就這樣,眼皮子都不帶眨的,可話越少越說明心裡有鬼。」
「我就說嘛!那小子整天神神秘秘的,早出晚歸,肯定沒幹什麼好事!」林二斗一拍大腿。
「那你打算咋辦?」林大實問。
「還能咋辦?盯著他唄!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在搞什麼鬼!」林二斗摸了摸下巴。
不過,他們還沒來得及實施跟蹤計劃,放榜的時間就到了。
三月十五,春闈放杏榜的日子。
林家人起了個大早,比沈行禛考試那幾日還積極。
連李繡紅都歇了餅乾攤子,說今天這麼大的事,少做一天買賣不算什麼。
一家人收拾停當,浩浩蕩蕩地出了門,直奔放榜的地方而去。
貢院外的龍門廣場上,早已是人山人海,比元宵節那天還要熱鬧。
看榜的人不僅有應試的舉子,還有各路達官貴人家派來「榜下捉婿」的家丁,以及看熱鬧的百姓。
附近的茶館酒樓里更是座無虛席,二樓的窗戶大開著,視野極佳。
林家人擠不進最前面,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館,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一邊喝茶,一邊聽著周圍舉子們熱烈的討論。
「聽說這次主考聞大人最重實務,那道關於漕運疏浚的策論,可是難倒了不少人啊!」
「可不是嘛!我那篇策論寫得可是洋洋灑灑,不知能否入得了聞大人的法眼。」
「要說這策論寫得好的,還數南直隸那幾位……」
正說著,一個穿藍衫的舉子突然朝門口招手。
「錢兄來了!這邊坐這邊坐!」
門口走進來兩人,前頭的書生二十出頭,白淨面皮,舉止從容,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,走起路來不緊不慢,一看便是江南世家出身。
後面跟著的那位穿著灰青色長袍,面容清俊,神色淡淡的,手裡捏著一把摺扇,沒有打開,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。
「錢兄,梁兄,快請坐。」同桌的幾位舉子紛紛起身讓座。
錢惟誠微微頷首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摺扇擱在手邊。
梁清淮也坐了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龍門廣場上攢動的人頭上,沒有出聲。
旁邊一位舉子殷勤地替錢惟誠續了茶,笑著道:「錢兄,今科會元非你莫屬,我等可就等著看你金榜題名了。」
另一位舉子連忙接話:「說的是啊,錢兄鄉試便是解元,會試再奪魁,殿試再中狀元,那就是三元及第,本朝可沒幾個人能做到。」
錢惟誠擺了擺手,語氣頗為謙虛:「科場如戰場,誰也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。今科人才濟濟,松江府的陸之誠文章也是一等一的好,還有蘇州府的幾位,都是勁敵。」
另一桌坐著松江府的陸之誠,他性子比錢惟誠張揚些,此刻正被幾個同鄉圍在中間,侃侃而談。
「陸兄那篇策論,引了前朝治水的舊例,又結合當下漕運的實情,寫得那叫一個鞭辟入裡。」一個同鄉舉子滿臉欽佩,「我考完後琢磨了好幾回,越想越覺得陸兄高妙。」
陸之誠端著酒杯笑道:「文章好不好,待會兒榜上見了便知。」
說完還往錢惟誠那桌瞥了一眼,兩桌之間隔著兩張桌子,卻仿佛隔了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。
林景歡坐在角落裡,聽著這些人的高談闊論,忍不住撇了撇嘴。
他湊到沈行禛耳邊,咬著耳朵小聲說道:「你看他們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,好像會元已經是他們的了一樣。也不怕等會兒放榜了被打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