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聽了林景歡的耳語，微微側過頭，目光從那兩桌舉子身上掃過，低聲道：「錢惟誠的文章我讀過幾篇，確實規矩法度，功底紮實。」
「陸之誠才氣更勝，辭藻華麗，讀來酣暢淋漓。兩人都是佼佼者，能與之同科應試，已是幸事。」
此次春闈匯集了天下各路才俊，他雖有自信，卻也清楚自己出身寒門，既無名師指點，也無家學淵源，與這些世家子弟相比，根基上確實差了一截。
但他也不會妄自菲薄，這些年他從未有一日懈怠，讀過的書、寫過的文章，對得起自己這些年的苦功。
至於結果如何，盡人事，聽天命便是。
林景歡聽他這麼說，知道他不願在人前多議論旁人，便也不再揪著這個話題，轉而抓了一把瓜子塞進他手裡：「我要吃瓜子。」
沈行禛接過瓜子，一顆一顆剝了殼，把仁放在碟子裡推到林景歡面前。
林景歡一口全炫進嘴裡，然後又把空碟子推回沈行禛面前，也不說話，只是眨巴著眼睛看他。
沈行禛便又抓起一把瓜子，繼續剝。
一大家子人就這麼圍著桌子坐著，喝著茶，吃著點心，說話解悶。
可等著等著，茶水添了好幾回，那榜單卻遲遲沒有動靜。
「怎麼還沒動靜？這都什麼時辰了？」李繡紅坐不住了，伸著脖子往窗外張望。
王蕎花也急，嘴裡卻道：「再等等吧，放榜這麼大的事，哪能那麼準時。」
「就是就是，好事多磨。」
又等了一陣，林二斗再也坐不住了，噌地站起身：「我去前頭看看！在這兒乾等著急死個人！」
不等眾人反應，他已經一溜煙竄下了樓梯。
林景歡趴在窗沿上往下看，只見林二斗像條泥鰍似的在人群里左鑽右鑽，嘴裡喊著「借光借光！勞駕讓讓！」
硬是從人縫裡擠出一條路，往榜亭的方向擠了過去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，龍門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，嘈嘈切切的人聲混在一起，嗡嗡作響。
林景歡已經喝了三杯茶，吃了兩碟茶點、一碗桂花藕粉，瓜子都嗑了小半碟了，瓜子殼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他心裡頭也急，但他急的方式跟旁人不一樣，越急越想吃東西，嘴不能閒著。
沈行禛倒是比他沉得住氣，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，偶爾往窗外看一眼，面上不見什麼焦色。
林景歡知道他這人就是這樣，心裡再大的事臉上也不顯，便也不去擾他，自己又拈了塊桃花酥塞進嘴裡。
旁桌的舉子們也沒了方才的從容，一個個坐立不安。
「怎麼還不貼榜？這都快晌午了。」
「往年不是辰時就貼了嗎？今年怎麼這麼慢？」
「該不會是有什麼變動吧？」
「呸呸呸，別瞎說，能有什麼變動。再等等，再等等。」
「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，從昨晚就沒睡踏實，今早起來右眼皮一直跳。」
同桌的同伴被他念叨得也跟著緊張起來，說：「你別說了，越說我越慌。我都想好了，要是這次不中，我就收拾東西回老家，再也不考了。」
「你去年不是也這麼說？」另一個同伴揶揄道。
「今年是真的！我連教書的地方都托人問好了。」
錢惟誠那一桌倒還算鎮定，他本人端著茶慢慢喝著，偶爾與旁邊的梁清淮低聲交談兩句，面色如常。
陸之誠那邊也收了話頭，摺扇合攏擱在桌上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，目光頻頻往窗外掃。
又過了一陣，人群忽然騷動起來。
「來了來了！放榜的人來了！」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，人群立刻沸騰起來。
茶館裡所有人同時站起來，椅子被推得嘩啦響，茶盞碰倒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眾人像潮水般朝窗口涌去，林景歡被擠了一下，沈行禛伸手護住他，兩人一起擠到窗邊往外看去。
只見貢院那兩扇朱紅大門緩緩打開，兩隊衙役魚貫而出，手執紅榜，步伐整齊。
為首的是禮部的一位員外郎，身著官袍，手捧杏黃綢卷，在衙役的簇擁下走向龍門廣場正中的榜亭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，喧譁聲在這一刻反倒低了下去，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一口氣。
匠人登上梯子，將長幅杏黃榜單徐徐展開，用木釘牢牢釘在高牆之上。
紅綾鑲邊的巨幅長榜迎風招展，最右側「杏榜」二字格外醒目，在晨光中燦燦生輝。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。
官兵退開，維持秩序，不再阻攔士子上前觀看。
士子們爭先恐後往前擠，仰著脖子自右往左、從上至下辨認名次和姓名。
有人大聲念出來，聲音都在發抖；有人擠不進去，急得在外面跳腳；有人眼睛不夠用，把同來的書童扛在肩上替他看。
一個中年舉子從人群中擠出來，臉色灰敗，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，嘴裡喃喃道：「沒有……沒有……怎麼會沒有……」
話沒說完便蹲下身子，把臉埋進手掌里。
身旁的書童趕緊去扶他，被他一把推開。
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士子忽然跪倒在地，朝天拜了三拜，淚流滿面，嘶聲喊道：「中了！中了！我中了！」
周圍的人紛紛朝他看去，有人道喜，有人露出羨慕的神色，更多的人還在焦急地尋找自己的名字。
有人歡喜有人愁，喜極而泣的有之，失魂落魄的有之，幾家歡樂幾家愁。
林二斗仗著身手靈活，硬是從人群里擠到了最前面。
他先從最前面看起，那是會元的位置。
「第一名……第一名……」林二鬥嘴里念叨著，眼睛死死地盯著榜首那個名字。
看清那個名字後，他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「我滴個乖乖！」
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，再次確認了一遍。
沒錯！就是那個名字！
「中了！中了！我們家大郎中了！」
林二斗激動得手舞足蹈，扯著嗓子大喊起來，聲音在喧鬧的人群中依然清晰可聞。
「第一名！會元！沈行禛！是我們家大郎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