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二樓，眾人正焦急地等著消息。
一個跑腿的小廝滿頭大汗地從樓下衝上來，扯著嗓子喊：「陸之誠，第七名！」
眾人一陣騷動。
陸之誠那桌安靜了片刻，隨即有人低聲議論。
「陸兄那篇策論寫得那樣好，怎麼會才第七？」
「聽說主考聞大人最重實務，陸兄的文章怕是不合他的路子。」
陸之誠臉色不怎麼好看，攥著摺扇的手緊了緊，沒有接話，只是把摺扇打開又合上，合上又打開。
錢惟誠那桌，幾雙眼睛都盯著樓梯口。
又一個夥計跑上來，氣還沒喘勻就喊：「錢惟誠，第二名！」
錢惟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恢復如常，將茶盞輕輕擱回桌上。
他身旁的梁清淮看了他一眼，低聲說了句「恭喜」。
錢惟誠搖了搖頭，笑容淡了幾分：「第二名而已，何喜之有。」
第二名已是極好的名次，只是這份極好，離他想要的還差一步。
片刻之後，梁清淮的名次也報了上來，第六名。
至此，幾位被看好的大熱人選名次都已揭曉。
有人不甘，有人失落，有人勉強維持著體面，也有那沉不住氣的，臉色已經掛不住了。
茶館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，誰也不知道榜首那個名字到底是誰。
「會元是誰？怎麼還沒報上來？」
「該不會是哪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吧？」
「說不準，這一科藏龍臥虎，說不定有什麼大才子一鳴驚人。」
眾人猜測紛紛，有說可能是蘇州府某位，有說可能是北直隸某位，議論聲嗡嗡響成一片。
林家人那桌也坐不住了。
「怎麼還沒消息？」林景歡趴在窗沿上，脖子伸得老長，恨不得長出一雙千里眼。
就在這時，樓下傳來一陣騷動。
林二斗從人群中擠了出來，撒腿往茶館跑，跑得太急，在台階上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一栽，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。
腳上的布鞋掉了一隻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顧不上撿，赤著一隻腳繼續往樓上跑。
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，整棟樓都能聽見。
人還沒到，聲音先到了。
全茶館的人紛紛看過來。
林二斗扶著樓梯口的柱子，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，才直起身來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，竟然發不出聲來。
林景歡催促道：「二哥，你快說啊！」
林二斗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嘶聲喊道：「中了！咱們家大郎中了！」
林家人全站了起來，椅子嘩啦啦倒了一片。
「第幾名？第幾名？」王蕎花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林二斗激動道：「第一名！會元！」
這話一出口，茶館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林景歡呆了一瞬，一把抓住沈行禛的胳膊，激動得語無倫次：「聽到了嗎聽到了嗎？你是會元！會元！」
沈行禛緊攥著椅背的手終於鬆開，深吸一口氣，臉上的神色從緊繃一點點舒展開來。
他轉頭看向林景歡，眼底漾開一層細碎的光。
「聽到了。」他說，聲音有些啞，卻帶著笑意，「第一。」
所有人齊刷刷地扭頭，目光全都落在沈行禛身上。
短暫的死寂之後，爆發出比方才大十倍的喧譁聲。
「會元？他就是新科會元？」
「沈行禛？沒聽說過啊，哪府的舉子？」
「真是沒想到，今年的會元竟如此年輕！」
「後生可畏，後生可畏啊！」
茶館裡頓時熱鬧起來，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圍了過來，七嘴八舌地道賀。
「沈兄真是深藏不露啊！我等在此議論了半天，沒想到會元就在身邊！」
「恭喜沈兄高中會元！實至名歸！」
「沈兄，在下姓顧，江寧府人，日後還請多多關照！」
「沈兄高中，我等與有榮焉！今日定要請沈兄賞臉，共飲一杯！」
沈行禛一一還禮。
他面上已恢復鎮定，應對有度，不卑不亢。
林景歡站在他身後，看著那些方才還在高談闊論、指點江山的人，此刻個個笑臉相迎。
他偷偷撇了撇嘴，方才還一個勁地夸這個捧那個，如今見了會元，倒是比誰都快湊上來。
不過這種話他不會說出口，心裡想想罷了。
林家人早就喜瘋了。
王蕎花雙手合十，嘴裡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，眼眶紅紅的，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。
徐巧娘摟著阿棗，小娃娃被大家的情緒感染，也跟著啊啊地叫，小手拍得啪啪響。
福蛋和阿滿在椅子上蹦來蹦去，你推我我推你，嘴裡喊著「沈叔叔中了！沈叔叔中了！」。
沈玉珠站在一旁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崇拜地看著自己的哥哥。
李繡紅更是滿臉喜色，一疊聲地喊：「我就說咱大郎有出息！這可是會元啊！全天下讀書人里的頭一名！」
林大實雖然沒說話，但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驕傲，搓著手在旁邊一個勁地傻笑。
錢惟誠那桌安靜了許久。
錢惟誠端起茶盞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站起身來，朝沈行禛那桌走了過去。
他面色已經恢復了從容，拱手笑道：「沈兄一舉奪魁，實至名歸。日後殿試，還望沈兄多多指教。」
沈行禛道：「錢兄言重了，相互切磋便是。」
梁清淮也跟了過來，朝沈行禛拱了拱手，說了句「恭喜」，便跟著錢惟誠一起離開了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在樓梯口與陸之誠打了個照面。
陸之誠正站在樓梯口，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，收了，朝沈行禛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沒有走過去，只是隔著人群拱了拱手，沈行禛也遙遙還了一禮。
陸之誠收回手，轉身下了樓。
他身旁的同鄉舉子跟上去，小聲說了句什麼，陸之誠擺了擺手，頭也沒回。
沈行禛送走了幾撥道賀的人，終於得空坐下來。
茶館裡依舊人聲鼎沸。林景歡將一杯新續的熱茶遞到沈行禛面前，笑眯眯地說：「會元老爺，請用茶。」
沈行禛接過茶盞，低頭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林景歡臉上，眼底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