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裡的人漸漸散開了些,道賀的舉子們陸續回到各自的桌前,但議論聲依舊沒有停歇。
林家人圍坐在桌前,個個臉上都帶著笑。
「哎喲,今天這可是天大的喜事,咱們得好好慶祝慶祝!」
李繡紅張羅道,「回去殺只雞,再打壺酒,好好吃一頓!」
「對!」林二斗附和,「我這就去趟酒鋪,買壇好酒回來!」
林景歡想起什麼,歪頭看沈行禛:「會元老爺,您想吃什麼?」
沈行禛也看著他,認真想了想,說:「你烤的餅乾。」
「那是大嫂烤的,又不是我烤的。」林景歡癟嘴。
「那你去看大嫂烤,大嫂烤的也行。」
林景歡被他這話逗笑了,周圍人也跟著笑起來。
一家人在茶館裡又坐了小半個時辰,樓下的人潮漸漸散去,舉子們該走的走了,該留的還留在榜亭前,對著榜單反覆看,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。
林景歡趴在窗沿上看著那些還在看榜的人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今日放榜,幾家歡喜幾家愁。
林二斗喊了一聲:「差不多了,人散了些,咱們回去吧。」
「咱們趕緊回家,給爹報喜去!」
「對對對,爹還在工坊呢,還不知道這好消息!」
林家人付了茶錢,熱熱鬧鬧地下樓。
「娘,您慢點走,別摔著。」
「我沒事,我沒事,我這腿腳利索著呢!」
「二哥,你鞋呢?」
「哎呀,方才跑掉了,還在樓下呢,我去撿我去撿。」
回去的路上,林景歡走在沈行禛身邊,一會兒跟他說話,一會兒又捏捏他的手指,小動作不斷。
沈行禛由著他鬧騰,走了幾步,反手把那隻作亂的手攥在掌心裡,攏進了袖中。
林景歡被他攥住了手,還不老實地撓了撓他的掌心,故意逗他說:「會元老爺,大街上的,拉拉扯扯像什麼話。」
沈行禛沒有鬆手,只說:「前面胡同口有賣糖炒栗子的,給你買一包。」
林景歡瞬間忘了方才還說什麼「拉拉扯扯不成體統」的話,立刻點頭:「要剛炒出來的,熱乎的那種。」
沈行禛應了。
一家人回到甜水井胡同。
元寶從家裡跑出來迎接,搖著尾巴往林景歡腿上撲,汪汪叫了兩聲。
林景歡彎腰把元寶撈起來,笑眯眯地說:「元寶,你爹中了會元,往後你也是會元家的狗了。」
元寶聽不懂,只管伸著舌頭舔他的手。
沈行禛伸手在元寶腦袋上拍了一下,道:「會元家的狗,今後不許再啃我的鞋。」
「聽到沒有,你爹讓你別啃鞋。」林景歡把元寶舉到沈行禛面前,元寶伸出舌頭在沈行禛下巴上舔了一口。
沈行禛偏頭避開,林景歡笑得直往後仰。
林家人剛進院子,隔壁馬嫂子就探出頭來。
她看見林家人個個喜氣洋洋地回來,笑著問:「林嫂子,這是有什麼喜事啊?瞧你們這一大家子,一個個笑開了花。」
王蕎花眼角眉梢都是笑:「今個兒放榜,我家哥婿中了!」
馬嫂子眼睛一亮,忙問:「中了第幾名?」
「頭一名!會元!」王蕎花聲音里滿是驕傲。
「哎喲,那可了不得!會元!」馬嫂子拍著手,滿臉喜色,「恭喜恭喜!林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氣,養了個好哥兒,又招了個好哥婿!」
王蕎花笑道:「可不是嘛,借你吉言了!等忙過這陣子,請你們全家吃席!」
「那可說定了,我可得好好沾沾喜氣!」馬嫂子連聲應道。
馬嫂子又說了幾句吉祥話,這才轉身回去,邊走邊念叨著「可不得了!甜水井胡同出了個會元」之類的話,估計不用半天,整條胡同的人就都知道了。
果不其然,不多時便有好些鄰居上門道喜。
東邊翰林編修家的夫郎親自提了一匣子點心過來,說鄰里鄰居住著,出了這樣的喜事,自然要上門恭賀。
西邊做綢緞生意的年輕媳婦也來了,提了一籃子鮮果,笑盈盈地說林家好福氣。
連斜對面那戶周家,也打發婆子送來了一匹綢緞作賀禮,雖說是婆子代送的,正主兒依舊沒露面,但比起上回王蕎花送餅乾時連門都沒讓進,已經是破天荒的頭一遭了。
王蕎花一一收了禮,又回了謝禮,客客氣氣把人送走。
後面陸續又來了幾戶人家,都是胡同里平日走動的鄰里,王蕎花忙前忙後地招呼,嘴上的笑就沒合攏過。
林滿倉得了消息從工坊趕回來,進門就急巴巴地著問:「中了?真中了?」
「中了中了!還是頭名呢!」
眾人異口同聲道。
林滿倉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,笑得見牙不見眼:「好!好啊!我今兒在工坊里跟那些工匠說起我們家哥婿要考春闈,他們還問我考得如何,我說還沒放榜呢。如今回去可得好好跟他們說道說道!」
鬧了一陣,王蕎花把話題拉了回來,問沈行禛:「大郎,你中了會元,接下來是不是還要殿試?」
沈行禛點頭:「殿試在四月,由聖上親自主持,不淘汰人,只排定名次。岳母不必擔心。」
王蕎花放心了,點點頭道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這些日子你好好歇著,養足精神,到時候好好考。」
林景歡聽了,心裡暗自琢磨,殿試不淘汰人,只排定名次,那也就是說,沈行禛最差也是個進士了。
雖然他早就知道沈行禛有本事,但真到了這一步,心裡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驕傲。
傍晚,林三野從外頭回來,他儼然已經知道了消息,進門便朝沈行禛點了點頭,說了句「恭喜」。
沈行禛向他道了聲謝,又問:「三哥近日在外頭忙什麼?」
林三野只說:「有點事。」
說罷,他去灶房洗了手,出來時王蕎花已經在招呼大家坐下了。
晚飯擺了兩桌,堂屋裡一桌大人,廊下一桌小的。
林二斗從酒鋪打了壺好酒回來,給沈行禛滿上一杯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舉杯道:「來,敬咱們家會元一杯!」
眾人紛紛舉杯,連幾個小的都端著茶碗湊熱鬧,把茶水當酒喝,豪邁地一口悶完,惹得大人們笑得前仰後合。
晚飯吃了一個多時辰,從日頭西斜吃到暮色四合。
回到半進小院,沈行禛掩上房門。
屋裡點著燈,光線柔和,照得窗紗泛著淡淡的暖色。
林景歡往炕上一倒,摟著枕頭滾了半圈,仰面朝天,看著沈行禛笑。
沈行禛喝了不少酒,雖沒醉,臉上也浮了一層薄紅。
他在炕沿坐下,伸手把林景歡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,指腹在他臉頰上蹭了一下,眼底慾念翻湧。
殿試在即,他還不能鬆懈。
但今夜,且讓他鬆快鬆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