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境的開始，是大河村那熟悉的土坯房。
他看到了一個瘦弱的小孩，約莫三四歲的模樣，小臉蛋尖尖的，眉眼軟乎乎，瞧著就讓人想捏一把。
是原主小時候。
只見小景歡手裡捏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的野花，遞到王蕎花跟前，糯糯地說：「娘，花花給娘，娘別生氣，歡哥兒以後聽話。」
王蕎花本來板著臉，被他這一句甜甜的「花花給娘」叫得再也繃不住，蹲下來把小人兒摟進懷裡，嘴上喊著「娘的乖寶。」
後來小景歡長大了一些，五六歲的光景，身子骨還是弱，風一吹就咳。
王蕎花不讓他出門，他就趴在炕上，透過破窗紙的窟窿往外看。
院門外有個圓臉的小哥兒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，沖他喊：「歡哥兒！出來玩！我給你帶了糖葫蘆！」
小景歡扒著窗台往外瞅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上卻說：「我娘不讓我出去，怕我咳嗽。」
圓臉小哥兒噘著嘴，把糖葫蘆舉得更高了些：「那我進去陪你玩！糖葫蘆給你吃一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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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景歡想了想，說：「那你進來吧，不過我要吃兩顆。」
圓臉小哥兒興沖沖地跑進來，兩個小人兒並排坐在炕上，你一顆我一顆，把那串糖葫蘆吃得乾乾淨淨。
那個圓臉小哥兒是陳阿圓。
林家和陳家住得近，兩個小娃兒從小便要好，阿圓護著歡哥兒，歡哥兒也只肯跟阿圓玩。
夢裡的小景歡一日日長大。
從四五歲長到七八歲，從七八歲長到十一二歲。
王蕎花把他當眼珠子護著，不讓他下地，不讓他沾冷水，連雞都不敢讓他喂，怕被啄了手。
就連三個哥哥也被爹娘耳提面命，要護著歡哥兒，不許讓他受半點委屈。
大哥給他掏鳥蛋，二哥給他捉泥鰍，三哥悶不作聲，卻總是把從山上摘來的野果子擱在他窗台上。
他就這麼被一家人捧在手心裡，安安穩穩地長到了十五歲。
夢裡的小景歡長成了少年，眉眼漸漸長開，唇紅齒白，村里人見了都說是十里八鄉最好看的哥兒。
還是不愛動彈，能躺著絕不坐著，能坐著絕不站著。
唯一的優點就是嘴甜。
見了誰都笑眯眯的，把爹娘哄得團團轉。
林景歡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，看著這個小人兒一天天長大。
看著他從瘦弱的小小孩童長成眉目精緻的少年郎。
看著他躺在炕上伸懶腰。
看著他在院子裡追雞被啄了手背嗷嗷叫。
看著他跟陳阿圓蹲在牆根底下分吃果子，咯咯笑成一團。
這是原主的人生，真實鮮活，一點點長成了他熟悉的模樣。
命運的轉折發生在那一天。
開春時節，風和日麗。
原主和陳阿圓在麥堆旁分吃了半包米花糖，阿圓先回家去了。
原主獨自往家走，沿著河岸慢慢悠悠地晃蕩。
河邊的石板上，幾個村里婦人正在洗衣裳，木棒槌敲得啪啪響。
「聽說了沒？沈家那個秀才郎，八成是要退親了！」
「能不退嗎？林家那懶哥兒，整日啥也不干，就知道吃閒飯，也就是他爹娘慣著他。」
「可不是，沈家秀才郎那是要考舉人老爺的，娶個懶哥兒回去，不嫌丟人？」
「別說沈家了，換誰家肯要？」
原主站在河岸上，低頭看著水裡那些婦人的倒影，眼珠子轉了轉，彎腰撿起一塊石頭。
他瞄了瞄水面，胳膊一掄。
石頭啪地落進水裡，濺起老大一朵水花。
「哎喲！」
「哪個天殺的——」
原主蹲在岸邊的草叢後面，捂著嘴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一個婦人眼尖，指著草叢裡露出的衣角喊：「誰在那兒？出來！」
原主嚇了一跳，轉身就跑。
那幾天剛下過雨，河岸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。
他跑出沒幾步，腳下一滑。
身子一歪。
整個人直直栽進了河裡。
河水不深，可初春的水冷得刺骨。
原主不會水，在河裡撲騰著，喊都喊不出來。
林景歡在夢境中看到這一幕，氣得哇哇大叫：「笨蛋！跑那麼快幹嘛！這都能摔進去！」
他急得團團轉，恨不得衝上去把人從水裡撈出來。
可他是旁觀者，碰不到，夠不著，只能眼睜睜看著。
河水灌進原主的嘴巴和鼻子，嗆得他拼命掙扎。
岸上的婦人扔了棒槌，扯著嗓子喊人。
「有人落水了！」
「是林家那個懶哥兒！快來人哪！」
有人跳下河去撈，七手八腳把人拖上岸。
原主渾身濕透，臉色煞白，已經昏了過去。
周遭亂成一鍋粥。
王蕎花的哭聲從遠處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
林景歡眼前驟然一黑。
等醒來時，卻發現自己躺在原主的炕上。
也就是從那一天起，他，一個現代大學生，代替了落水的原主，成了大河村的林景歡。
夢境還在繼續。
爹娘沒有發現他不是原主，依舊像以前一樣，把他當成眼珠子一樣疼愛；幾個哥哥嫂子也事事順著他，慣著他。
他帶著全家人賣書包、種蘑菇、做牙刷，日子過得紅紅火火。
還有沈行禛。
他們成了親，拜了堂，喝了合卺酒。
沈行禛對他很好，溫柔體貼，事事周全。
一切都如現實那般，溫暖而安穩。
就在這時，夢境中的畫面突然一轉。
爹娘站在他面前，手裡捧著一盤黑乎乎的，散發著怪味的吃食。
王蕎花滿臉慈愛地說：「歡哥兒，快吃，這是你最愛吃的臭豆腐！」
林景歡下意識地捂住鼻子，連連後退：「我不吃！我不喜歡這個味道！」
話音剛落，林滿倉和王蕎花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可怕。
「你怎麼能不喜歡？！你打小就最喜歡吃這個！」王蕎花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。
林景歡拼命搖頭：「不可能！我從小就討厭吃臭豆腐，聞到味道就想吐！」
王蕎花臉上的慈愛一寸寸碎裂。
她死死盯著林景歡，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你不是歡哥兒！」
「你是誰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