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心頭一緊,伸手探上林景歡的額頭。
掌心下的皮膚燙得像剛出鍋的雞蛋,熱度灼人。
「歡哥兒。」他低聲喚道,手掌輕撫林景歡的臉頰,「歡哥兒,醒醒。」
林景歡沒有反應,睫毛顫得厲害,嘴唇翕動,呢喃出聲:
「娘……娘……」
「不是……我不是……」
「還給你……還給你……」
斷斷續續的話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,帶著哭腔,含混得幾乎聽不清。
但沈行禛還是聽清了最後三個字。
「還給你。」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這話是什麼意思?要還給誰?
「歡哥兒,你是魘著了。」他稍稍提高了聲音,手掌在林景歡肩頭輕輕晃了晃。
「醒醒,把眼睛睜開。」
連喚了好幾聲,林景歡的眼皮才動了動,勉強睜開一條縫。
那雙眼睛燒得通紅,霧蒙蒙的,眼神渙散,好一會兒才找到焦距。
「阿禛……」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我好難受。」
說完眼淚又淌下來了,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。
沈行禛看著他燒得濕漉漉的臉,眉心猛地蹙起,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。
「我知道。我這就去請大夫來。你等我。」
林景歡迷迷糊糊地點了下頭,又閉上了眼睛。
沈行禛披了件外衫便往外走,出屋門時腳步急促,門檻絆了一下,他扶住門框才站穩,頭也沒回地往院外去了。
這一宿林家燈火通明。
王蕎花披著衣裳趕過來,一摸林景歡的額頭臉色就變了。
她讓李繡紅去灶房熬薑糖水,自己擰了帕子給林景歡擦身子。
林景歡燒得糊裡糊塗的,一會兒喊娘,一會兒喊冷,一會兒又含含混混地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。
「不是……不是我……」
「我是……我是誰……」
「娘……別不要我……」
斷斷續續的話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,王蕎花聽得心都揪著疼,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哽咽應著:「要你要你,娘怎麼會不要你,娘的乖寶,娘在這兒呢。」
可林景歡聽不見,眼淚還是一個勁兒地淌。
——
林景歡再次醒來時,天已經大亮。
眼皮像灌了鉛似的沉,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撐開一條縫。
入目是熟悉的青布帳子,他躺在炕上,身上蓋著厚被子。
他轉了轉眼珠,先看到了王蕎花。
平日裡利利索索挽著髻的人,此刻頭髮亂糟糟地散著,眼睛紅腫,眼底一片青黑。
再一轉,看到了沈行禛。
沈行禛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束髮的帶子歪了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,眼底的紅絲根根分明。
兩人守了兩天一夜,熬得眼睛都紅了。
王蕎花先發現他醒了,猛地湊過來,聲音發顫:「歡哥兒?歡哥兒!」
林景歡想應一聲,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,幹得發不出聲。
他舔了舔嘴唇,好半天才擠出一點氣音。
「娘……」
「娘在這呢,娘在這呢。」王蕎花一疊聲地應,手已經伸過去摸他的額頭,觸手溫涼,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,「可算退燒了,可算退了。」
沈行禛沒說話,只是把滑到林景歡下巴處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指背在他臉頰上輕輕貼了一下。
林景歡轉著眼珠看他,看見他下頜上冒出來的胡茬,啞著嗓子說:「你好醜。」
沈行禛嘴角動了動:「醒了就嫌我丑。」
王蕎花在一旁擦了擦眼角,嘴裡說著:「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,肯定餓了,娘給你熬了粥,一直在灶上溫著,你先吃兩口墊墊肚子。」
林景歡點了點頭。
沈行禛扶著他坐起來,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腰後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,只留了腦袋和兩隻手在外面。
林景歡看著自己被裹成蠶蛹的模樣,蛄蛹了兩下,沒蛄蛹動。
他不滿地皺了皺鼻子,抗議道:「熱。」
「剛退燒,不能著涼。」沈行禛不為所動,把被角又掖緊了些。
「你變了,你不是我的沈哥哥了。」
沈行禛手上動作一頓,抬眼看他:「那我是誰?」
林景歡嗓子還啞著,卻不妨礙他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:「你是牢頭,把我關在被子裡,不讓我出去。」
「那你就當我是牢頭。牢頭不許犯人掀被子。」
沒想到沈行禛竟冷酷如斯。
林景歡倒抽一口涼氣,瞪大了眼睛看他,滿臉都是「你竟然承認了」的震驚。
「好哇,你終於說實話了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這副生動鮮活的模樣,繃了兩天的弦終於鬆了半分,唇角微微揚起:「是,我說了,你能拿我怎樣。」
林景歡從被子裡抽出一隻手,顫巍巍地指著他:「等我好了,看我怎麼收拾你。」
「好,我等著。」沈行禛把那隻不老實的手又塞回被子裡。
林景歡哼了一聲,想起剛才娘說的話,轉頭問沈行禛:「我睡了兩天?」
「兩天一夜。」沈行禛說,「昨天夜裡才退的燒。」
林景歡怔了怔,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,沒想到竟然燒了那麼久。
沈行禛沒有說的是。
林景歡燒了兩天一夜,林家上下也跟著熬了兩天一夜。
林二斗跑遍了京城大小醫館,把能請的大夫都請回來了,可一個兩個診了脈都搖頭,說這燒來得凶,怕是受了極大的驚嚇,心火攻心,藥石難進。
林三野出去了一趟,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第二天清早領回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。
那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御醫,姓張,旁人請都請不動的人物。
張御醫給林景歡診了脈,開了方子,又用銀針在他虎口、曲池、大椎幾處穴道上扎了幾針,燒才慢慢退下來。
臨走時張御醫說,熱毒雖退,心火未清,這哥兒心裡壓著事,鬱結不散,若是再反覆,只怕比這一回還要兇險。
這話,沈行禛沒有對林景歡說。
這時,王蕎花端著粥進來,小米粥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著一層米油,熱氣裊裊地往上升。
她坐在炕沿上,一勺一勺地餵林景歡吃。
林景歡吃了兩口就搖頭說沒味道,王蕎花瞪他一眼:「燒了兩天一夜,嘴裡能有什麼味道?先吃兩口墊墊,等會兒還要喝藥。」
林景歡勉強又吃了半碗,實在咽不下了,王蕎花才擱下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