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歇了口氣,便見沈行禛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過來,拿勺子攪了攪,舀了一勺送到林景歡嘴邊。
林景歡偏頭躲開,眉頭皺得死緊。
「苦。」
「良藥苦口。」沈行禛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林景歡緊緊閉著嘴,鼻子裡發出不情願的哼哼聲。
王蕎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剛想說「不喝藥怎麼行」,就聽沈行禛放緩了聲音。
「喝了藥才能好。你乖乖喝了,喝完了給你拿蜜餞。」
「不要蜜餞。」
「那你要什麼?」
「什麼都不要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,也沒生氣,只是把語氣放得更軟了些。
「就這一碗。你喝了,我給你講個笑話。」
林景歡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他。
「你還會講笑話?」
「現學。」
林景歡被他這一本正經的「現學」逗得嘴角翹了翹,但也只是一瞬。
他看著沈行禛眼下那片青黑,看著那雙熬紅的眼睛裡盛著的耐心和溫柔,忽然就不好意思再鬧了。
他勉勉強強張開嘴,由著沈行禛一勺一勺把藥餵進去。
那藥苦得他直皺眉,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差點嘔出來,被沈行禛輕輕拍著背順了半天才緩過來。
他靠在沈行禛懷裡,臉色蒼白,嘴唇沒有一點血色,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,蔫蔫的沒精神。
沈行禛從沒見過林景歡這麼虛弱的樣子。
那個平日裡活蹦亂跳、嘴上像掛了油瓶似的說個不停的小哥兒,此刻趴在炕沿上,瘦得下巴都尖了,臉色蒼白得像張紙,連喘氣都輕飄飄的。
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環在林景歡肩上的手臂,另一隻手從床頭小几上拈了一顆蜜餞,輕輕塞進林景歡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化開,沖淡了嘴裡的苦。
林景歡含含糊糊地嚼著,眼皮垂下來,像只被順了毛的貓。
「還要。」他張嘴,示意沈行禛再餵一顆。
沈行禛又拈了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,起身端了空藥碗出去。
屋裡只剩下王蕎花陪著他。
「娘,」林景歡含著蜜餞,聲音還啞著,「你回去歇會兒吧,我沒事了。」
「娘不困。」王蕎花搖搖頭,眼眶還是紅的,「娘就在這兒守著你。」
「你眼睛都熬紅了。」林景歡從被子裡伸出手,去夠王蕎花的手指,「回去睡一覺,不然我病好了你又該倒下了。」
王蕎花握住他的手,粗糙的掌心包裹著他滾燙的手指,眼眶又濕了:「娘不困,娘就在這兒守著你。你爹和你哥哥們也要來看你,我怕人太多吵著你,沒讓他們進來。」
林景歡看著王蕎花憔悴的臉,忽然想起夢裡的場景。
那個夢太真了,真到他現在想起來心口還在抽痛著。
夢裡爹娘看他的眼神全是恐懼和厭惡,哥哥嫂子們的斥罵,還有沈行禛冷冷從他手裡抽走的袖子。
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刻在腦子裡似的,清清楚楚。
他忍不住想,如果爹娘知道他不是原主,還會這麼疼他嗎?
還是像夢裡那樣甩開他的手,哭喊著讓妖孽把她的歡哥兒還回來。
爹顫著聲音問你到底是人是鬼。
大哥說他是個孤魂野鬼上了身。
二哥問他把原來的歡哥兒弄哪去了。
三哥用冰冷的眼神看他,像看一個占了鵲巢的惡鬼。
那些疼他、護他、慣他的人,全都會變成另一副面孔。
林景歡吸了吸鼻子,瓮聲瓮氣地說:「娘,我不喜歡臭豆腐。」
王蕎花詫異地看著他:「你打小就不愛吃臭豆腐,每回你爹買回來你都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,怎麼突然說這個?」
林景歡心跳漏了兩拍。
夢裡的爹娘明明說他最愛吃臭豆腐,還因為他「忽然不喜歡了」才起疑心。
可娘說,他打小就不愛碰那個。
這不對勁。
夢裡的那些記憶,究竟是真的還是他自己嚇自己編出來的?
他慌忙改口,說:「沒什麼,就是突然想起來了。」
可他還是不甘心。
他心裡藏得太久了,那些恐懼和不安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,平時還能裝作不疼,可這病了一場,那根刺就開始往裡扎。
他攥著被子的手指收緊了,指甲嵌進棉布里。
半晌,他又改口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「娘,如果我不是我,是另一個人呢?」
王蕎花的手探過來,覆在他額前。
「又在說什麼胡話呢。」她皺眉道,「是不是燒還沒退乾淨?」
「我是說真的。」林景歡的聲音有些固執,「萬一……萬一我不是原來的歡哥兒,是另外一個人占了他的身子,娘還能認出來嗎?」
王蕎花噗嗤一笑:
「你是娘肚子裡爬出來的,娘還能認不出自己的崽?」
她伸手在林景歡臉蛋上捏了一把。
「你撅起屁股娘都知道你要拉什麼形狀的屎,還換了一個人,你當你娘是白當的?」
林景歡愣住了。
王蕎花的手還貼在林景歡的臉頰上,粗糙的掌心帶著熟悉的溫度。
就是這個溫度,冬天會捂熱他的手,生病時會探上他的額頭,他撒嬌時會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一下。
林景歡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震撼了。
他細細回想起來。
穿越過來後,原主的記憶一直很模糊。
小時候的事,跟陳阿圓怎麼認識的,怎麼摔下河的,全都像蒙了一層霧,怎麼也看不真切。
和家裡人相處的方式,也是按照他自己的習慣來的,從沒刻意模仿過誰。
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外來的靈魂,穿越到原主身上,代替了原主。
那林家人這麼疼原主,朝夕相處十幾年,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呢?
走路的樣子,說話的語氣,吃飯的口味,笑起來的神態,撒嬌時的小動作,這些是裝不出來的,也改不了的。
林景歡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荒唐的,大膽的,卻越想越讓心頭狂跳的念頭。
有沒有可能,他就是原主?
沒有什麼外來的孤魂占了原主的身體。
他從來就是這個林景歡。
只是那次摔下河,磕了腦袋,把他上輩子的記憶給磕醒了,把這輩子的記憶給磕模糊了。
兩重記憶攪在一起,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,以為自己是從別處穿來的。
他不是什麼外來客。
他就是林景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