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轉而對黑子和狗剩說:「黑子哥,狗剩哥,你們這一路辛苦了。」
「家裡還有幾間空客房,你們先住下歇兩日,等三哥回來,讓他帶你們在京城轉轉。」
黑子連忙擺手:「不用不用,歡哥兒你客氣了,我們已經在城外找了落腳的地方,一個老鄉開的車馬店,便宜又方便,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。」
狗剩也點頭附和:「對對對,我們住那邊就挺好,進進出出的也自在。你們家宅子雖大,但一家子住著,我們兩個大老粗擠進來,反倒不方便。」
林景歡見他們執意不肯,也不勉強,便道:「那也行,你們先安頓下來。三哥今日不在家,等他回來了,我跟他說一聲,讓他去找你們。」
黑子應道:「好嘞,那我們先走了。歡哥兒你忙你的,不用送。」
林景歡送他們到院門口,看著兩人拐過巷口,才轉身回去。
黑子和狗剩出了甜水井胡同,沿著大街往南走。
走出一段路,狗剩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回頭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見的院門,感嘆道:「黑子哥,林家那宅子可真氣派,方才我坐在那堂屋裡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。」
黑子咧嘴笑了笑,語氣里滿是羨慕:「那可不,京城裡的宅子,能差到哪兒去。」
「你是沒瞧見,院子裡還種著花呢,地上鋪的全是青磚,連狗都有個單獨的窩。咱們在村里住了半輩子,哪見過這個。」
狗剩嘖了一聲,搓了搓手:「老大可真有本事,一家子都搬到京城來了,連宅子都置辦上了。我跟你說,方才我在那椅子上坐著,屁股都不敢坐實了,怕把人家的墊子坐皺了。」
「還有那點心,可真好吃。」
黑子沒接話,走了幾步,才感慨道:「老大是個念舊情的。咱們在村里跟著他幹了那麼些年,他如今在京城站穩了腳跟,也沒忘了咱們,專門托人帶信回來叫咱們過來。」
「這可是京城啊,天子腳下,我娘一聽說我要來京城給老大辦事,高興得當場從炕上坐起來,病都好了一半。」
狗剩聽了這話也笑起來:「我媳婦也是,本來還跟我慪氣,嫌我老往外跑。一聽說是來京城,連夜給我縫了個新褡褳,讓我路上裝乾糧。」
「還好我上個月搶活兒搶贏了趙四,要不然這趟哪輪得到我。趙四和孫老五他們眼珠子都紅了,恨不得跟著車跑過來。」
兩人笑完了,狗剩又問:「老大給咱們留的地址在哪兒來著?你記性好,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長盛街,好像是拐進去第三條巷子,最裡頭那戶。」
兩人一路打聽著,穿過兩條大街,拐進長盛街,又鑽進一條窄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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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越走越深,兩邊的院牆高低錯落,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。
走到最裡頭,眼前是一扇黑漆木門,門上的漆已經斑駁了,門楣上也沒掛匾額,只懸著一盞舊燈籠,被風吹得輕輕晃蕩。
狗剩看了看那扇門,又看了看黑子,遲疑道:「是這兒?怎麼瞧著不像住人的地方。」
黑子也拿不準,又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:「地址沒錯啊,就這兒。」
兩人躊躇了片刻,還是黑子上前敲了門。
咚咚咚幾聲悶響過後,院子裡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老頭嗓門:「誰啊!大早上的敲什麼敲!」
黑子和狗剩對視一眼,心裡都咯噔了一下。
這嗓門又粗又沖,聽著不像善茬。
狗剩小聲嘀咕:「該不會找錯地方了吧。」
話音還沒落地,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鬍子拉碴的老頭,灰布衣衫皺巴巴的,手裡拎著個酒壺,一雙眼睛卻精光畢露,上下打量著門口的兩個人。
老頭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站著一個人,身形頎長,面容冷峻,不是林三野是誰。
黑子和狗剩一眼就認出來了,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:「老大!」
林三野微微頷首,臉上雖沒什麼表情,目光卻緩和了幾分。
他側身對陸長風道:「這倆都是自己人,我叫他們過來的,方便跑腿。」
陸長風掃了兩人一眼,也不客氣,讓開門道:「進來吧。院子裡有兩間空屋,你們先安頓下來。傢伙什都現成的,缺什麼自己置辦。」
黑子和狗剩連忙道謝,拎著包袱跨進院門。
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火,牆角碼著幾口舊木箱,石桌上擱著一把茶壺和兩隻粗碗。
陸長風往石凳上一坐,拎起酒壺灌了一口,也不避諱兩人,繼續跟林三野說著方才的話題。
元宵拍花子案已經告破,馬三刀那伙人全數緝拿歸案。
只可惜被拐的幾個孩子早已被轉手送出了城,順天府發了幾道海捕文書,各地關卡也掛了畫像,但能不能追回來,誰也不敢打包票。
「秋糧那條線還沒斷乾淨。吳掌柜死了,帳房先生鬆了口,供出來的暗帳藏在城外一座荒廟裡,我讓人去取了。」
「帳本上記的出入庫數目跟戶部存檔的對不上,差了多少,被誰吃了,還得往下查。」
林三野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黑子和狗剩在東屋收拾鋪蓋,手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。
兩人豎著耳朵,把院子裡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。
什麼拍花子,什麼秋糧,什麼暗帳,這些詞他們從前聽都沒聽過。
可他們不傻,光聽陸長風那語氣就知道,這樁案子比大河村張屠戶家丟牛的事大了不知多少倍。
狗剩抱著鋪蓋卷蹲在地上,低聲道:「黑子哥,你聽見沒?老大在查的是什麼案子,聽著就嚇人。」
「拍花子都抓了,還扯出什麼帳本,又是死又是活的……」
黑子手上鋪褥子的動作停了半晌,聲音壓得比狗剩還低:「我就說老大怎麼突然讓人回村叫咱們。這是要幹大事啊。」
「咱們來京城,不是光給歡哥兒送貨的,是給老大當幫手來了。」
狗剩把鋪蓋卷往床板上一撂,兩眼發亮:「那咱們可得好好干。在這京城裡,替老大跑腿辦事,說不定也能混出個名堂來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眼裡都藏著壓不住的激動。
趕了大半個月的路,走岔過道,睡過野地,啃過硬邦邦的乾糧,那些苦頭在這一刻全都不算什麼了。
跟著老大幹,往後的日子肯定不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