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也抬頭看了看,心裡頭也有些震撼。
他在現代時去過故宮,但那是作為景點參觀的,跟眼前這座活生生的、戒備森嚴的皇宮完全是兩回事。
沈行禛從驢車上跳下來,把那隻狀元包解下,遞給林景歡:「幫我拿著,出來時再背。」
林景歡接過包,抱在懷裡,仰頭看他,鄭重其事地說:「沈行禛同志,組織上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,你一定要不負眾望,考出好成績,為甜水井胡同爭光。」
沈行禛雖然聽不懂「同志」和「組織」是什麼意思,但大致能猜到他在說什麼,便配合地點了點頭:「定不辱命。」
——
東華門外已聚集了上百名舉子,三五成群地站著,有的低聲交談,有的默默整理衣袍,有的仰頭望著宮門出神。
晨光熹微,宮牆巍峨,朱門緊閉,兩排禁軍甲冑鮮明,手持長戟,紋絲不動。
沈行禛剛走到人群外圍,便聽見有人喊他。
「沈兄!」
他回頭一看,只見陸之誠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,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,腰間束了一條玉帶,襯得人越發英挺。
他幾步走過來,朝沈行禛拱了拱手:「沈兄來得早。」
「陸兄也不晚。」沈行禛回了一禮。
兩人正說著話,又一輛青帷馬車在東華門外停下。
車簾掀開,錢惟誠從車上下來。
他看見沈行禛和陸之誠,微微頷首,也走了過來。
「沈兄,陸兄。」他拱了拱手,「今日同場競技,還望兩位不吝賜教。」
「錢兄客氣了。」沈行禛道。
梁清淮也到了,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,朝三人點了點頭,便站到一旁,沒有多言。
四人站在東華門外,彼此打量了一番。
今日能站在這裡的,都是天下舉子中的佼佼者。
會試前幾名的面孔,彼此都已認得,此刻在東華門外相遇,既有幾分同科的情誼,也藏著幾分較勁的意思。
穿過宮道,眼前豁然開朗。
漢白玉鋪就的丹陛層層疊疊,直通一座巍峨的大殿。
殿檐下懸著一方藍底金字匾額,上書三個大字:太極殿。
殿內深邃闊大,十二根朱紅巨柱分列兩側,柱上盤著金龍,龍首高昂,口中銜著夜明珠,熠熠生輝。殿頂藻井彩繪祥雲瑞鶴,層層疊疊,仿佛要從頭頂盤旋而下。
最北端高懸一塊黑底金字大匾,上書「建極綏猷」四個大字,筆力雄渾,氣勢磅礴。
御座便設於匾額之下,高踞九級丹陛之上。
眾貢士被引至殿中預置的考席前。
考席分列東西兩側,每席一張矮几,一個蒲團。
沈行禛的考席在東側第一列首位,正對著御座的方向。
他撩袍在蒲團上跪坐,將衣袖微微捲起一截,免得沾上墨漬。
錢惟誠坐在他後一排,梁清淮在右側,陸之誠在左側後排。
幾人對視一眼,微微頷首,算是無聲的招呼。
辰時正,淨鞭三響。
清脆的鞭聲在大殿中迴蕩,聲震屋瓦。
殿門外傳來內侍尖細的傳唱聲:「皇上駕到——」
所有考生齊齊跪伏於地,衣料摩擦聲整齊劃一。
沈行禛跪在第一位,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,聽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殿內傳出,越來越近。
他不敢抬頭,只看見一雙明黃色的靴子,從視線邊緣走過,停在御座之前。
「平身。」
一個渾厚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不怒自威。
沈行禛隨著眾人起身,垂手而立,目光落在面前三尺之地。
餘光瞥見御座兩側站著數位大臣,皆是紫袍玉帶,氣度威嚴。
右首第一人鬚髮花白,面容清癯,正是內閣首輔梁閣老。
其餘幾位讀卷官分列兩側,皆是朝中重臣,品級最低的也是正三品。
淨鞭再響。
一名禮部官員展開黃綾聖旨,高聲宣讀: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弘定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,朕親御太極殿,策問天下貢士。爾等各抒所學,直陳無隱。欽此。」
宣讀完畢,殿中鼓樂齊鳴。
樂聲莊重肅穆,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,餘韻悠長。
樂止。
淨鞭三響。
禮部官員朗聲道:「發策!」
兩名小黃門手捧黃綾捲軸,自御座兩側步下,依次將策問題紙分發至每張考案之上。
沈行禛雙手接過,平鋪於案面。
策題用小楷工工整整抄錄在黃綾紙上,字跡端正,墨色如新。
他屏息凝神,自上而下默讀一遍,又讀一遍。
第三遍讀完,他閉了閉眼,在心中將題目重新咀嚼了一遍。
今年的策問題目,問的是邊防與屯田。
大晉立國百餘年,邊境雖無大戰事,但北有韃靼不時叩邊,西有土司時叛時服,軍費開支逐年攀升,國庫日漸吃緊。
朝廷中關於「屯田養兵、以農固邊」的議論已持續數年,卻始終未有定論。
今科殿試以此為題,顯然是當今聖上心中早有籌謀,欲借策論廣納天下之言。
沈行禛睜開眼,目光沉靜下來。
他在心中將思路梳理了一遍,又梳理了一遍,卻沒有急著落筆。
會試時他寫的那篇漕運策論,走的是穩妥的路子——引經據典,條理分明,論證嚴謹,字字落在實處。
那是他多年苦讀練出來的本事,也是他最有把握的風格。
可此刻,面對著這道邊防屯田的策問,他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。
穩妥的文章,人人都能寫。
錢惟誠寫得比他更規矩,梁清淮比他更工整,陸之誠比他更華麗。
若只是求穩,他未必能從中脫穎而出。
殿試與會試不同。會試取的是「會元」,看的是一篇文章的功底和章法。
而殿試由天子親臨,讀卷官皆是內閣重臣,他們要看的,不只是文章的功底,更是策論背後的見識與格局。
沈行禛閉上眼,在腦海中將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