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防屯田之策,歷朝皆有推行。
本朝立國之初,也曾在大同、宣府一帶試行軍屯,彼時邊軍自耕自足,倉廩充實,朝廷不必千里轉運糧草,邊患亦有所緩解。
然數十年過去,屯田之制漸廢,軍戶逃亡,田畝拋荒,邊軍糧餉全賴內地輸送,路途遙遠,損耗巨大。
一石糧運到邊關,路上便要消耗三成有餘。國庫年年吃緊,與此不無關係。
若要重振屯田,首要在於「固人」。
軍戶逃亡,是因為屯田所得被層層盤剝,軍士辛苦一年,落不下幾粒糧食,自然留不住人。
若不革除積弊,即便朝廷撥下再多銀兩、開墾再多荒田,到頭來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因此,他在策論中提出,當以「均利」為先,屯田所得除上繳定額之外,余者歸軍士自用,不得剋扣。
如此,軍士方有耕作的動力,屯田方能持久。
其次在於「擇地」。
邊塞苦寒之地,並非處處適宜耕種。有些地方土地貧瘠,種一收一,勞民傷財,不如乾脆放棄,將人力集中在水土條件較好的區域。
他詳細列舉了大同、宣府、寧夏三鎮的水源分布和土壤狀況,指出何處宜屯、何處宜牧、何處宜棄,條分縷析,言之有物。
最後在於「寓兵於農」。屯田之卒,平日耕作,農閒操練,戰時上陣。
既省去了養兵的巨額開銷,又保證了邊關的兵力儲備。
他在策論中引用了前朝名將戚繼光在薊州練兵時推行的「車步騎營」制度,指出屯田之兵若能配以合適的器械和操練之法,其戰力未必遜於常備軍。
三道綱目,層層遞進,環環相扣。
論證時,沈行禛毫不避諱地批評了當前軍屯制度中的弊端——
衛所軍官侵占屯田、虛報畝數、剋扣糧餉,甚至私役軍士為其耕種私田。
這些現象在邊鎮已是公開的秘密,朝中大臣未必不知,只是無人願意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他寫到最後一段時,筆鋒愈加犀利,直言「衛所之弊,不在法而在人。
法可百年不易,人則一日三變。不治人而徒治法,猶抱薪救火,薪不盡,火不滅。」
寫完之後,他通讀一遍,確認沒有錯漏之處,便擱下筆,將試卷平鋪在案上晾乾墨跡。
殿中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簌簌聲。
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動,從殿柱的西側移到東側,又漸漸拉長。
酉時正,殿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。
禮部官員高聲道:「時辰到——停筆!」
所有考生同時擱筆。
有人長舒一口氣,有人仍盯著試卷上的文字,像是想再多看一眼。
幾名小黃門從殿側魚貫而出,依次收卷。
走到沈行禛案前時,他雙手將試卷捧起,遞了過去。
小黃門接過,小心地捧在手中,轉身送往御座前方的收卷案上。
沈行禛直起身,手指微微發麻,手腕也有些酸脹。
他在蒲團上跪坐了一整日,膝蓋早已麻木,起身時踉蹌了一下,伸手扶住案沿才站穩。
殿中陸續響起衣料摩擦聲和低低的吸氣聲——那是和他一樣跪坐到雙腿麻木的考生。
禮部官員站在御座前方,朗聲道:「諸貢士依次出殿,不得喧譁,不得逗留。」
眾貢士起身,朝丹墀上的皇帝行了一禮,然後按著名次依次退出太極殿。
沈行禛走在第一位,沿著來時的甬道,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,重新回到東華門。
夕陽的餘暉將東華門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沈行禛跨出東華門高高的門檻,一眼就看見了街口那棵柳樹下蹲著的人影。
林景歡蹲在柳樹底下,懷裡還抱著那隻藏青色的狀元包,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圈。
聽見東華門傳來動靜,他猛地抬起頭,看見沈行禛從宮門裡走出來,蹭地站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。
「考完了?」
「考完了。」
「走,回家吃飯去!」林景歡把狀元包往沈行禛懷裡一塞,「娘燉了雞湯,就等你回去喝呢。」
沈行禛接過包,挎在肩上,跟著林景歡往街口的驢車走去。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,又交疊。
錢惟誠從東華門出來時,正想叫住前頭的沈行禛,與他探討幾句今日的策論題目。
他快走兩步,話還沒出口,便看見沈行禛徑直走向街口柳樹下蹲著的一個年輕哥兒。
沈行禛走到他面前,那哥兒便仰起臉來,不知說了句什麼,沈行禛低頭笑了笑,伸手接過那隻包挎在身上。
兩人並肩而行,挨得極近,沈行禛側頭跟那少年說話時,身子微微往他那邊傾了傾,姿態間帶著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。
錢惟誠站在原地,看著那兩人的背影,微微怔了一下,隨即搖了搖頭,低聲自語道:「原來會元郎已有了家室。」
「我還道他這般年紀,又出身寒門,必定一心撲在舉業上,無暇顧及兒女私情,倒是我想岔了。」
身後傳來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:「不僅有家室,瞧著還是個疼夫郎的。」
錢惟誠偏頭一看,梁清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側,也正望著那輛遠去二人。
錢惟誠收回目光,輕嘆了一聲:「沈會元如此風華,又年輕有為,這兩日已有不少人私下打聽他的家世背景。若知道他早已成家,怕是不少人的算盤要落空了。」
梁清淮淡淡一笑:「落空便落空了,難不成還要人家休了夫郎去攀高枝?我看沈會元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錢惟誠看了他一眼,道:「你倒是篤定。」
梁清淮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,轉身往自己的馬車走去。
錢惟誠站在原地站了片刻,搖了搖頭,也走了。
陸之誠就在不遠處,將二人的對話,聽了個清楚。
他手裡轉著一把摺扇,目光在那兩人遠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,心裡嗤了一聲。
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痴情種,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。
他日功名在身,前程錦繡,區區一個哥兒又算得了什麼。
那些出身寒微的舉子,中了進士後另娶高門,這種事他見得還少麼。
如今看著情比金堅,誰知道往後會怎樣。
他將摺扇啪地合攏,收回視線,面上什麼也沒說,只朝身旁的同年微微頷首,邁步朝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