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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1章 瓊林宴(下)

2026-09-12 23:23:34 作者: 可可紅茶

  行了幾輪酒令,又有進士提議聯句賦詩,你一句我一句,從「瓊林宴上酒初酣」起句,一路聯到「春風得意馬蹄疾」,整整聯了二十餘句,雖不算上乘之作,卻也頗有意趣。

  宴席進行到酣處,又有內侍抬來一面屏風,屏風上鋪著素白的絹帛,旁邊備著筆墨。

  周崇文起身道:「今日盛會,不可無畫。哪位賢才願執筆,為今日瓊林宴留下一幅丹青?」

  眾進士面面相覷,無人敢應。

  畫與詩不同,詩可以即興發揮,畫卻需要真功夫,在座的都是讀書人,詩文書賦不在話下,擅畫的卻不多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陸之誠忽然起身,拱手道:「學生不才,願試一筆。」

  周崇文眼睛一亮:「陸傳臚擅畫?」

  「略知皮毛。」陸之誠走到屏風前,提起筆,蘸飽墨,略一思索,便落筆畫了起來。

  他畫的是太液池畔的景致,池水瀲灩,柳枝垂岸,遠處宮闕隱現,近處數名進士圍坐宴飲,衣袂飄飄,神態各異。

  他運筆極快,寥寥數筆便勾勒出輪廓,又換了細筆勾勒人物的衣紋和神態,手法嫻熟,顯然不是「略知皮毛」的水平。

  眾人看得目不轉睛,連連讚嘆。

  「陸傳臚好畫技!」

  「這一手丹青,沒有十年功夫下不來!」

  陸之誠畫到一半,忽然停筆,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,又上前補了幾筆,這才擱下筆,退到一旁:「獻醜了。」

  周崇文走上前細看,撫掌讚嘆:「好畫!柳枝飄逸,人物傳神,太液池畔的景致躍然紙上。

  陸傳臚這一手丹青,怕是連畫院的待詔也要甘拜下風。」

  陸之誠口中說著「不敢不敢」,面上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自得。

  沈行禛也走上前看了看那幅畫,點頭道:「陸兄這筆墨,確實了得。

  尤其是這幾位人物的神態,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刻便要開口說話一般。」

  陸之誠聽他誇獎,倒有些意外,看了他一眼,道:「沈兄過獎了,不過是雕蟲小技,不值一提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笑了笑,沒有再多說。

  

  宴席進行了兩個多時辰,從午時一直持續到申時末。

  酒過數巡,菜過五味,眾進士漸漸放開了拘謹,彼此之間的話也多了起來。

  沈行禛的案席前也漸漸熱鬧起來,不斷有同科進士過來敬酒寒暄。

  他一一應對,禮數周全,既不過分熱絡,也不顯得疏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錢惟誠坐在他旁邊,也應付了幾撥敬酒的,好不容易得了空,便側過頭來,低聲對沈行禛道:「沈兄,今日過後,咱們便算是同僚了。」

  沈行禛也低聲道:「錢兄說的是。日後同在翰林院,還望錢兄多多指教。」

  錢惟誠笑了笑,道:「指教不敢當,互相切磋便是。」

  梁清淮坐在他們對面,聽見兩人低聲交談,也端起酒杯,遙遙舉了一下。

  沈行禛和錢惟誠也舉杯回敬,三人隔空碰了一杯。

  陸之誠坐在後排,看見這一幕,端著酒杯走過來,往沈行禛案前一站,笑道:「你們三個一甲在前頭嘀嘀咕咕,說什麼悄悄話呢?也不帶上我。」

  沈行禛抬頭看他,笑道:「正說到陸兄那幅畫,我們都覺得好,想請陸兄得空了也教教我們。」

  陸之誠知道他是客氣話,卻也受用,便在他旁邊的空席上坐下來,道:「教不敢當,切磋倒是可以。沈兄若是感興趣,改日到我住處來,我那兒有幾幅前朝畫作,可以一起品鑑品鑑。」

  「那便說定了。」沈行禛道。

  四人坐在一起,又聊了一陣。

  錢惟誠的話不多,偶爾插一句,卻都在點子上。

  梁清淮更沉默,多數時候只是聽著,偶爾點頭,偶爾舉杯抿一口酒。

  陸之誠話最多,從天南說到海北,從經史子集說到詩文書畫,興致來了還要拉著沈行禛聯句。

  沈行禛漸漸摸清了這三人的脾性。

  錢惟誠孤高自傲,但並非目中無人,只是性子冷,不輕易與人親近,一旦認可了對方的才學,便會放下身段。


  梁清淮出身書香世家,世代簪纓,骨子裡帶著一股清貴疏離的氣度,對誰都是淡淡的,既不親近也不疏遠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
  陸之誠則傲慢輕狂,言語間有幾分刻薄,但這份刻薄並非針對某個人,而是他天性如此,對誰都一樣。

  他瞧不上的人,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;他認可的人,卻會主動湊上來,哪怕嘴上依然不饒人。

  沈行禛與他們三人雖性情各異,但聊了一陣之後,卻發現彼此之間竟有不少共同話題。

  錢惟誠精於經義,梁清淮長於考據,陸之誠於詩文一道造詣極深,而沈行禛雖出身寒門,讀書卻雜,經史子集、兵書雜談都有涉獵,且有自己的見解,並不一味盲從古人。

  四人聊到酣處,陸之誠忽然一拍桌子:「可惜今日沒有紙筆,不然咱們四人聯一首長詩,也算不負今日瓊林之會。」

  錢惟誠淡淡道:「來日方長,不必急於一時。」

  梁清淮也點了點頭:「同在翰林院,日後有的是機會。」

  沈行禛笑道:「那就說定了,等咱們都安頓好了,尋個清閒日子,找個好去處,好好聯一回詩。」

  四人相視一笑,竟有了幾分意氣相投的意思。

  他們都是同榜進士,年紀相仿,才學相當,又同在翰林院任職,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,自然比旁人親近些。

  說了一陣閒話,錢惟誠忽然提起一樁正事:「子珩兄,過兩日咱們是不是該去拜謝座主和房師?」

  他這話一出,錢惟誠和梁清淮也放下酒杯,看向沈行禛。

  按照慣例,新科進士在傳臚大典之後,要擇日登門拜謝座主和房師。

  座主是會試的主考官,房師則是會試中推薦了本房試卷的同考官。

  這是科場上的規矩,也是維繫師生關係的重要禮節。

  「是該去了。」沈行禛點了點頭,「我正想與你們商量此事。座主聞大人的府邸,我還不曾去過,也不知該備什麼禮。」

  「禮不必太重。」錢惟誠道,「座主是清貴之人,重的是心意,不是禮數。備幾樣文房清供,或是幾本書,便夠了。」

  梁清淮也點頭:「我聽說聞大人好茶,可以備一罐好茶。」

  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陸之誠拍板,「咱們約好時間,一同登門拜謝。子珩兄,你覺得後日如何?」

  「後日可行。」沈行禛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後日。」錢惟誠道,「咱們巳時在聞府門口碰面,一同進去。」

  幾人商量定了,又端起酒杯,碰了碰。

  窗外春光明媚,花影搖曳,集英堂內笑語聲聲,酒香與花香交織在一起,在春風中悠悠飄散。

  這一科的瓊林宴,註定要被載入史冊。

  而此刻,坐在席間的這些年輕人,還不知道他們將來會走出怎樣的一條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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