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出門赴瓊林宴後,林景歡在院子裡轉了兩圈,逗了逗元寶,又去灶房看了眼李繡紅滷的茶葉蛋,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,便悄悄出了門。
陳阿圓住在長盛巷,離甜水井胡同隔著幾條街。
林景歡熟門熟路地拐進巷子,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,探進半個腦袋。
院子裡晾著幾件剛洗的衣裳,牆角摞著幾個空花盆,陳阿圓正坐在廊下低頭縫著什麼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陳阿圓放下針線,站起來迎他。
林景歡跨進院子,直奔過去,滿臉討好地問:「好阿圓,我的衣裳做好了沒?」
陳阿圓瞪他一眼,把針線簍往旁邊一擱,沒好氣地說:「急什麼急,催命似的。我為了趕你這件衣裳,熬了兩個晚上,手指頭都戳出好幾個窟窿眼。」
嘴上雖是數落的,腳下卻已經往屋裡走了。
林景歡屁顛屁顛地跟進去,在堂屋裡等著。
不多時,陳阿圓從裡屋出來,手裡抱著一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,往他懷裡一塞:「喏,做好了。你瞧瞧合不合心思。」
林景歡接過來,包袱解開一層,又解開一層,露出一疊薄薄的衣料。
他拎起來抖開,對著光看了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陳阿圓在一旁別過臉去,耳朵尖泛著紅:「行了行了,看完了就趕緊包起來,別在我這兒晃眼。」
林景歡把衣裳疊好,重新包起來,抱在懷裡,朝陳阿圓甜甜一笑:「阿圓,你真好。回頭請你吃烤腸。」
「誰稀罕你的烤腸。」陳阿圓啐了他一口,又忍不住好奇,捂著嘴巴悄悄問,「你今晚真打算穿這個給你們家狀元郎看?」
林景歡抱著包袱,沖他擠擠眼:「那不然我做它幹嘛。」
陳阿圓揶揄地笑:「你家狀元郎今晚有福了。狀元及第,又得美人恩,雙喜臨門。」
回到甜水井胡同時,暮色正濃。
林景歡把包袱藏回屋裡,又出來陪王蕎花說了會兒話,逗了會兒阿棗,心裡頭卻一直惦記著外頭的動靜。
也不知瓊林宴什麼時候散場,沈行禛會不會喝多。
到了掌燈時分,院門外傳來動靜。
林景歡從屋裡出來,便看見沈行禛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,身旁還跟著三個人。
正是梁清淮、錢惟誠和陸之誠。
沈行禛腳下倒還穩當,只是面上帶著幾分酒意,眼尾微微泛紅,比平日少了幾分端方,多了幾分散漫。
梁清淮先看見了林景歡,鬆開沈行禛的胳膊,朝他微微頷首:「嫂夫人。」
錢惟誠也跟著拱手一禮:「沈兄今日多飲了幾杯,路上說家住甜水井胡同,我們便順路送了一程。」
陸之誠站在最後頭,也拱了拱手,上下打量了林景歡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,卻也沒多說什麼,只道:「人送到了,我們便回了。」
林景歡連忙道謝:「有勞三位了。進來喝杯茶解解酒再走吧?」
梁清淮擺手:「不必客氣,天色不早,我們也要回去了。」
三人又朝沈行禛拱了拱手,便轉身沿著胡同往外走去。
林景歡扶著沈行禛的胳膊,把人領進院子。
沈行禛倒沒有醉得走不動路,只是腳步比平日慢了些,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,混著瓊林宴上沾染的薰香。
王蕎花從灶房探出頭來,一看沈行禛的樣子,哎呀了一聲:「怎么喝成這樣?我去熬碗醒酒湯。」
沈行禛擺了擺手,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,卻還清楚:「娘,不必忙。喝得不多,只是有些上頭,歇歇便好。」
王蕎花還是不放心,又看了他兩眼,確認他確實沒有大礙,才點了點頭:「那行,你回屋歇著,有事喊我。」
林景歡扶著沈行禛回了後院。
進了屋,林景歡把他按在床沿上坐下,又去外間倒了杯溫茶遞過來:「先喝口水。」
沈行禛接過茶盞,喝了兩口,擱在床頭的小几上,抬頭看他。
林景歡站在他面前,雙手叉腰,居高臨下地打量他:「瓊林宴熱鬧嗎?」
「熱鬧。」沈行禛靠在床柱上,微微仰頭看他,「見到了幾位閣老尚書,還跟梁清淮他們聯了幾句詩。」
他說著,伸手握住林景歡的手腕,把人拉近了些,仰頭看著他,眼底帶著幾分酒意浸潤過的溫潤光澤:「我的獎勵呢?」
林景歡被他拉得彎下腰來,另一隻手撐在他身側的床沿上,低頭看他:「你急什麼,先去洗漱。一身酒氣,臭死了。」
沈行禛聞言,鬆了手,站起身來,往淨房走去。
林景歡等他進了淨房,才狗狗祟祟走到柜子前,打開櫃門,取出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,解開布結,將裡面的衣裳抖開。
淨房裡的水聲響了一陣,漸漸停了。
門吱呀一聲打開,沈行禛披著中衣走出來,頭髮還濕著,幾縷碎發貼在臉側,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,滴在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他抬眼看向床的方向,腳步頓住了。
林景歡坐在床沿上,身上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。
燭光從側面照過來,透過那層輕薄得近乎透明的紗料,勾勒出一道纖細而柔韌的輪廓。
那紗衣是極淺的煙紫色,薄得像一層霧氣,虛虛地籠在他身上,領口開得很低,露出一片瑩白的鎖骨和肩頭,紗料貼著肌膚的地方,隱約透出底下細膩的膚色。
他歪著頭,一手撐在身側,一手搭在膝上,翹著二郎腿,腳踝處繫著一條細細的紅繩,紅繩上墜著一顆小小的銀鈴,隨著他腳尖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叮鈴聲。
「狀元郎,」林景歡歪著頭,腳尖輕輕晃了晃,那顆銀鈴便叮鈴鈴地響,「你的獎勵,不想要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