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之後,日子忽然慢了下來。
沈行禛不必再閉門苦讀,林景歡也不必再躡手躡腳地走路怕擾了他溫書。
兩人像是從一場漫長的趕路中忽然歇下了腳,難得偷了幾日清閒。
清閒的日子,過得像溪水一樣慢。
日子慢下來,便有了許多從前顧不上做的事。
頭一日,林景歡拉著沈行禛去城南的花市挑了好些花草回來。
他早就惦記著要把院子拾掇出來,只是一直沒得空。
如今沈行禛殿試已畢,假期又寬裕,他便把攢了許久的心思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。
兩人在花市逛了小半個時辰,回來時林二斗幫著搬了好幾趟,車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和綑紮好的花苗。
爬藤月季買了三株,一株胭脂紅,一株粉白,一株淺黃,打算種在東牆根下,讓它們順著竹架子往上爬,等夏天來了,滿牆都是花。
牆角種了一叢木香,是林景歡挑的,說木香開花時香氣清甜,風一吹滿院子都是。
台階兩側擺了兩盆杜鵑,一盆朱紅一盆雪白,是沈行禛選的,說顏色正,襯院子。
窗台下又種了幾株萱草和鳶尾,零零散散的,不講究什麼章法,看著卻熱鬧。
還有沈玉珠選的一盆垂絲海棠,放在她窗前的花架上,細長的枝條上綴著幾朵粉嫩的花苞,風一吹便輕輕搖晃,像掛了一樹的小鈴鐺。
沈行禛捲起袖子,蹲在牆根下挖坑培土,林景歡蹲在一旁遞花苗、扶枝子,忙得不亦樂乎。
種完了花,林景歡退後兩步,叉腰看了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等它們爬滿牆,夏天坐在廊下喝茶,一抬頭就是花,想想就美。」
沈行禛把剩下的花盆歸置好,又提了桶水來,一株一株澆透,聞言笑道:「那得先把架子搭起來,不然爬哪兒去。」
林景歡一想也是,便又拉著他去柴棚翻了幾根舊竹竿,兩人合力在牆根下搭了一排簡易的花架。
沈行禛綁繩子,林景歡扶著竹竿,偶爾遞錯了方向,兩人便蹲在牆根下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幾句嘴,拌完了又繼續幹活。
福蛋和阿滿也殷勤地過來幫忙,說是幫忙,實則是添亂,一會兒踩翻了花盆,一會兒又搶著澆水澆了自己一身。
林景歡把兩個小崽子一手一個拎開,讓他們去前院玩,回頭一人獎勵一根烤腸。
兩人歡呼著跑了,元寶搖著尾巴跟在後頭,在剛澆過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。
種完花草,院子果然變了樣。
原本光禿禿的青磚地多了幾抹綠意,窗台下有了零星的花苞,牆根下的竹架子雖然還空著,卻已經有了幾分蓄勢待發的生氣。
那幾日,兩人便這樣消磨著時光。
早上起來一起漱洗,吃過早飯便搬兩把椅子坐在廊下,曬著太陽,說著閒話,悠然自得。
下午的時候,林景歡搬出棋盤,非要拉著沈行禛下棋。
他的棋藝是跟沈行禛學的,學了小半年,依然臭得不行,每回都輸得丟盔棄甲。
這一回也不例外。
下了不到一刻鐘,他的黑子便被沈行禛的白子圍得水泄不通,一條大龍眼看就要被屠。
林景歡盯著棋盤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把棋盤一推,黑子白子嘩啦啦混在一起:「不下了不下了,這盤不算,我還沒想好。」
沈行禛靠在椅背上笑著看他:「那你想好了再下。」
林景歡瞪他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那盤被自己攪亂的棋局,忽然靈機一動:「咱們換一種下法。不圍地盤,比誰先把棋子連成一條線,五子連珠就算贏。」
他快手快腳地把黑白子分開,重新擺好棋盤,給沈行禛講了一遍五子棋的規則。
沈行禛聽了一遍便懂了,兩人便下了起來。
第一局林景歡贏了,高興得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,連聲說「我終於贏了你一回」。
第二局沈行禛便摸清了門道,連贏三局。
林景歡又耍賴,說這棋太簡單了沒意思,不下了。
沈行禛便笑著把棋盤收了,重新拿起一卷遊記繼續看。
林景歡也不鬧他了,搬著小板凳坐到院子另一邊,拿出紙筆開始寫他的第五卷話本大綱。
日頭從東邊慢慢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慢慢往西斜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兩日,到了第三日清早,沈行禛洗漱完畢,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,頭髮束得齊整,像是要出門的樣子。
林景歡趴在床上,下巴擱在枕頭上,看他換衣裳,忽然想起什麼,一骨碌坐起來:「你要出門?」
「去拜訪座主。」沈行禛系好衣帶,轉過身來,「今科座主聞大人府上,今日下午得空見客。同科的幾位約好了一起去。」
林景歡眼睛一亮,從枕邊撈起那隻藏青色的狀元包遞過去:「那這個能帶上嗎?進宮不能帶,瓊林宴不能帶,拜訪座主總該能帶了吧?」
沈行禛低頭看了看那隻包,又抬頭看了看林景歡那張寫滿期待的臉,笑了笑,伸手接過來,斜挎在身上:「能帶。」
「拜訪座主不必入宮,也不參加正式宴席,背個書包不算失禮。」
「那就好!」林景歡立刻來了精神,盤腿坐在床上,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把咱家狀元包發揚光大的光榮任務,就交給你了。」
沈行禛低笑出聲,將狀元包挎在肩上,回身在他發頂揉了一把:「定不負使命。」
沈行禛出門後,林景歡趿拉著鞋去灶房找吃的,剛掰了半個饅頭抹上宋青禾送的那壇醬,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叩門聲。
王蕎花去開的門。
門外站著的是姜掌柜,身旁是他媳婦周氏,周氏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小丫頭,扎著兩個羊角辮,正是上回林景歡他們從拍花子手裡救下來的桃桃。
姜掌柜手裡提著兩封點心、一籃子雞蛋,站在門口,面上帶著幾分侷促的笑意。
「您幾位找誰?」王蕎花問道。
姜掌柜連忙拱手:「這位嬸子,請問林小哥兒可是住這兒?就是上回在元宵夜救了我家閨女的那位小哥兒。」
王蕎花一聽,連忙把人往裡頭讓:「是是是,快請進!歡哥兒在家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