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蕎花在一旁看著,心裡也跟著不好受。
為人母親,她最能體會周氏那份後怕。
孩子就是娘的命根子,丟一會兒都覺得天塌了,更別說被人販子拐走。
她拍了拍周氏的手背,寬慰道:「孩子平安回來就好,往後回了老家,有親戚鄰里幫襯著,日子肯定越過越安穩。」
周氏感激地點頭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幾人坐著說了會兒話,茶添了兩回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驢蹄子踏在青磚地上的聲響,緊接著是車輪轆轆停住的聲音。
林景歡一聽便知道是林二斗回來了。
果然,院門被推開,林二斗大步跨進來,肩上搭著一條汗巾,風塵僕僕的模樣。
他剛想張口喊什麼,一眼看見堂屋裡坐著客人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:「喲,有客人在啊。」
他目光落在姜掌柜臉上,愣了一下,隨即認了出來:「姜掌柜?」
姜掌柜也認出了他,連忙起身拱手:「這不是……上回到我鋪子裡來的那位小兄弟?真是巧了!」
林二斗也笑了,幾步走進堂屋,拱手還了一禮:「可不是巧了!上回我去您鋪子裡推賣牙刷牙粉,您說鋪子要關張了,我還可惜了好一陣呢。」
姜掌柜也笑了,連連擺手:「那時實在是對不住,鋪子要關張,不好再進新貨,怠慢了小哥。」
「哪裡哪裡,買賣不成仁義在嘛。」林二斗渾不在意地一擺手,在客位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「姜掌柜今日怎麼到我家來了?」
林景歡在一旁接話道:「二哥,姜掌柜就是上回我跟你提過的,元宵夜丟了閨女的那位。他今兒是帶著嫂子和閨女來串門的。」
林二斗一聽,連忙放下茶盞,滿面慶幸之色:「原來如此!」
「上回的事我聽歡哥兒說了,好在孩子找回來了,萬幸萬幸。」
姜掌柜連連點頭,又是一番道謝。
林景歡把話頭接過來,將姜掌柜打算轉讓鋪子的事說了一遍。
「這可是太好了!」林二斗一拍大腿,「我這些日子跑遍了半個京城,腿都跑細了一圈,正愁找不到合適的鋪面呢!」
「姜掌柜,您那鋪子我去過,地段好,門面也敞亮,就是當時沒往那上頭想。如今您要轉讓,那可是瞌睡碰上枕頭了。」
姜掌柜聽他這麼說,懸著的心放下一半,面上露出幾分真心的笑意:「那鋪子我經營了七八年,從開張到關張,雖說沒掙上大錢,可也養活了我們一家三口這些年。」
「若不是出了桃桃這事,我也捨不得盤出去。林二爺若是看上了,價錢好商量。」
幾人說定,當即動身去看鋪子。
林景歡抱著桃桃上了驢車,周氏在一旁護著,姜掌柜也一同隨行。
驢車沿著甜水井胡同拐上大街,一路往城南走去。
林二斗已經去過那鋪子,認得路,鞭子輕輕一甩,驢車便穩穩噹噹地穿過幾條街巷,往永昌街的方向去了。
與此同時,沈行禛正沿著朱雀大街往西走,在長盛街口與梁清淮、錢惟誠、陸之誠三人碰了面。
四人互相拱手見禮。
幾人手中都提著禮盒,大小不一,用錦緞或油紙包著,繫著紅繩,顯然是備了登門拜見的薄禮。
唯獨沈行禛兩手空空,肩上挎背著一個布包。
那布包是藏青色的,料子厚實,包蓋上繡著一隻展翅的仙鶴,鶴嘴銜著一枝淡黃色的桂花,針腳細密,配色雅致。
包身方方正正,斜挎在肩上,長短正合適,走路時不會晃來晃去。
「沈兄,」錢惟誠多看了一眼,「你這背的是什麼?倒沒見過這種樣式。」
沈行禛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包,淡笑道:「家裡做的書包,出門時裝些零碎東西方便。裡頭放了今日要帶的一本舊籍,正好請座主指點一二。」
「如此倒是風雅。」梁清淮贊道。
一旁的陸之誠接口道:「說起這個,我倒想起一樁事。」
「前幾日在貢院外頭,看見不少舉子背著這樣的包,我問了一個,說是在貢院門口買的,叫什麼『狀元包』。聽說賣得挺俏,沒想到沈兄家裡就是做這個的。」
錢惟誠聞言,恍然大悟:「原來這就是狀元包,先前還聽人提起過,說想買來討個彩頭,可惜已經買不到了。沈兄家裡做的,那倒是巧了。」
沈行禛笑了笑:「是我二嫂的手藝,家裡做些小買賣,沒想到倒傳開了。」
「這彩頭好。」梁清淮難得主動接了一句話,「背著狀元包來拜訪座主,也算應景。」
陸之誠摺扇一展,在胸前扇了兩下,半真半假地嘆道:「早知道我也弄一個背著,說不定殿試的名次還能再往前挪一挪。」
錢惟誠搖頭:「陸兄文章還需打磨,不可投機取巧,自毀前程。」
陸之誠摺扇一合,在錢惟誠肩上拍了一下,笑道:「錢兄說話總是不給人留面子。」
錢惟誠也不躲,只淡淡道:「實話而已。」
兩人拌了幾句嘴,沈行禛和梁清淮在一旁聽著,各自笑了笑,都沒有插話。
幾人說笑幾句,便沿著長街往長寧侯府的方向走去。
這西城住的多是王公勛貴,一磚一瓦都透著與別處不同的氣派。
門口早有僕從候著,見四人到了,便躬身引他們入內。
穿過影壁,沿著青石甬道往裡走,兩側花木扶疏,假山錯落,甬道盡頭是一座三開間的敞廳,門楣上懸著一方匾額,寫著「聽松堂」三個字,筆力遒勁。
僕從將四人引至敞廳前,躬身道:「幾位稍候,我家老爺即刻便來。」
四人便在廳中站定,各自整理衣冠。
沈行禛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廳中陳設。
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立軸,兩側懸著一副對聯,字跡端方沉穩,落款是聞景行的私印。
牆角花几上擺著一盆羅漢松,枝幹虬曲,頗有古意。整個敞廳的陳設簡潔大方,沒有多餘的裝飾,卻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。
不多時,屏風後傳來腳步聲。
聞景行從屏風後轉出來,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道袍,頭上未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發,比在朝堂上少了幾分威嚴,多了幾分儒雅。
四人齊齊拱手行禮:「學生見過座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