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景行在主位坐下，目光從四人面上一一掃過，微微頷首。
沈行禛率先上前，躬身一揖，道：「學生等蒙座主取中，得列門牆，今日特來叩謝師恩。備了些薄禮，不成敬意。」
他身側的梁清淮、錢惟誠、陸之誠亦齊齊起身，拱手行禮，各自報上姓名籍貫，又將帶來的禮盒奉上。
僕從上前接過，擱在一旁的案上。
聞景行抬了抬手，示意四人落座，語氣平和：「諸位免禮。今科取中，是諸位寒窗苦讀之功，本官不過依例衡文，不敢居功。」
四人依言坐下。
僕從重新奉上熱茶，茶香氤氳中，敞廳里的氣氛稍稍鬆快了些。
聞景行徐徐開口：「翰林院是清貴之地，亦是歷練之地。」
「你們初入翰林，先不要急著出頭，多讀多看多聽少說。翰林院的藏書樓里有不少珍本孤本，外面看不到的，你們若有空，不妨多去翻翻。」
梁清淮恭謹應道：「多謝座主教誨。」
聞景行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沈行禛身上，停了一瞬。
面前的年輕人眉目清俊，神態從容，坐在那裡不卑不亢，與其餘三人相比，少了幾分世家的矜貴，卻多了幾分沉靜。
聞景行看了他片刻，忽然想起一個人來。
當年他初入翰林時，也有一個出身寒門的同僚，沉默寡言，落落寡合，旁人都說他性子冷、不近人情，後來那人官至御史，彈劾權貴，直言敢諫，滿朝文武無人敢攖其鋒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倒有幾分那人的影子。
他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沒有再單獨對沈行禛說什麼，只對四人道：「你們都是今科佼佼者，日後同朝為官，當互相扶持，莫生嫌隙。」
四人齊齊起身，拱手稱是。
聞景行又留他們說了幾句話，問了些各人讀書的情況，便端茶送客。
四人再次行禮，由僕從引著，沿著來時的路退了出去。
與此同時，林景歡一行人已經到了永昌街雜貨鋪門前。
姜掌柜先從車上跳下來，轉身扶了周氏一把，又伸手去接桃桃。
桃桃還賴在林景歡懷裡不肯動，被周氏在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，才不情不願地鬆了手。
林景歡從驢車上跳下來，退後幾步，抬頭打量面前的鋪子。
兩間門面，上下兩層，門板是整塊的老榆木，漆面雖有些舊了，但木料厚實，紋路清晰。
鋪子門口是一段青石台階，階沿被來來往往的客人踩得光滑發亮，可見從前生意不差。
門前正對永昌街，來往的行人車馬絡繹不絕，街對面是一家布莊和一家茶行，往東走幾十步便是永昌街的十字路口。
姜掌柜把鋪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，推開門，側身讓幾人進去。
店堂里已經清空了，貨架和櫃檯都還在，只是上頭空空如也。
靠裡頭的牆角有一道木樓梯，通往二樓。
林景歡又上樓看了看。
上面隔成前後兩間，窗板關著，推開之後對街的日光照進來，亮堂堂的。
姜掌柜說這兩間原先一間做了帳房，一間用來堆放雜物，若是住人也使得，鋪張床綽綽有餘。
幾人從樓上下來，姜掌柜又引著他們往店堂後頭走。
店堂後面，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院。
院子不大，約莫兩丈見方，青磚墁地，靠牆搭著兩間小屋，屋下堆著幾摞空瓦罐。
院子角落裡有一口水井，井沿磨得光滑發亮。
姜掌柜指著院子道：「原先這裡堆了些雜物，前幾日清空了。後院這間小屋原是放貨的，也能當庫房用。樓上那兩間若是住人，這院子平日晾曬衣裳、堆放些東西都方便。」
林景歡在院子裡走了一圈，又推開兩間小屋的門看了看。
屋子雖簡陋，但勝在乾燥通風，存些乾貨雜貨綽綽有餘。
他在心裡暗暗估量了一番。
姜掌柜方才在車上說這鋪子「小」，他還以為真是什麼逼仄窄小的門面，來了才發現，姜掌柜實在是謙虛過了頭。
兩間門面開闊敞亮，上下兩層，還帶個小院和庫房，擱在京城這地界上，放在牙行手裡往外盤，少說也得多加三成價錢。
姜掌柜是個厚道人，沒往大了吹，反倒往小了說。
他心裡越看越滿意，嘴上便夸道：「鋪子確實不錯，地段也好。」
姜掌柜見他神色鬆動，心裡也有了底，便道：「林小哥兒，不瞞你說，這鋪子我經營了七八年，一磚一瓦都是自己打理出來的。若不是要回老家，實在捨不得盤出去。」
林景歡順著他的話說：「看出來了，這鋪子您打理得用心，處處都規整。」
他繞著櫃檯又走了一圈，心裡還在琢磨，這鋪子地段好，門面又敞亮，拿來做什麼都合適。
大哥大嫂的小吃攤正缺個固定門面，若是搬到這裡，颳風下雨都不耽誤做生意。
可二哥二嫂的狀元包賣得也紅火，若有個正經鋪面，擺上貨架，不光賣書包，連筆墨紙硯、書袋、文房雜件都能捎帶著賣，生意還能再做大些。
兩樁生意都是家裡現在最來錢的營生，哪個都捨不得委屈。
一時半會兒他也拿不定主意，索性先不想，等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了再說。
林二斗已經在鋪子裡轉了好幾圈，連樓梯都爬上去看了，下來時滿臉都是滿意，朝林景歡點了點頭，意思很明白：這鋪子，行。
心裡有了計較，林景歡便不再兜圈子，悄悄將姜掌柜拉到一旁，小聲道：「姜掌柜，我跟您交個底，這鋪子我確實看上了。」
「只是您方才說要賣，我想先問問，若是賣的話，您開什麼價？」
姜掌柜猶豫了一下，伸出五根手指，誠懇道：「林小哥兒，你跟我們家有恩，我不跟你喊虛價。五百兩，這是最低了。」
「這鋪子是我自己的產業，不是轉租，房契地契都在我手裡。擱在牙行，少說也要六百兩往上，你打聽打聽就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