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嘶了一聲,小臉僵了僵。
五百兩。
他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。
這段時間賣狀元包的進項、大哥大嫂小攤的收益、話本的稿費,東拼西湊,能動的銀錢攏共也就三百兩齣頭。
五百兩,還差了一大截。
林景歡抓了抓臉蛋,露出糾結的表情。
買是買不起了,但租還是租得起的。
這鋪子地段好,姜掌柜又要回鄉,若是能先租下來經營,等攢夠了銀子再買也不遲。
「姜掌柜,」他重新抬起頭來,臉上已換了眼巴巴的模樣,「不瞞您說,五百兩我一時拿不出來。」
「不過這鋪子我確實看中了,要不這樣,我先租下來,等手頭寬裕了再談買的事。您看成嗎?」
姜掌柜倒也痛快,略一思索便道:「成。租的話,一年五十兩,您要是覺得合適,咱們現在就簽契。」
林二斗在一旁聽見,心裡一喜。
一年五十兩,折下來一個月不到五兩銀子,比他們之前在牙行問的那些鋪面便宜了不是一星半點。
他朝林景歡點了點頭,意思是這價錢划算。
林景歡得了二哥的默許,心裡有了底,便朝姜掌柜一笑:「好,就五十兩一年。咱們這就寫契書。」
當下,林二斗便去了附近的牙行,請了牙人做見證,簽了租賃契書。
租期兩年,年租五十兩,寫了林二斗的名字。
契書寫畢,牙人收了佣金告辭而去。
姜掌柜將鋪子的鑰匙交到林二斗手裡,交代了幾句水井的深淺、隔壁鄰舍的脾性、街口打更的更夫姓甚名誰,事無巨細,樣樣都叮囑到了。
林二斗一一應下,又握著姜掌柜的手道了聲謝。
姜掌柜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,目光在那扇老榆木門板上停了一瞬,像是跟老夥計道別。
「林小哥兒,這鋪子,從今日起就交給您了。」他朝林景歡拱了拱手,「祝您生意興隆,財源廣進。」
林景歡也拱了拱手:「姜掌柜一路順風,回鄉後日子越過越紅火。」
姜掌柜這才轉身,從周氏懷裡接過桃桃,一家三口沿著永昌街往遠處走去。
桃桃趴在父親肩上,朝林景歡揮了揮小手,軟軟糯糯地說了一句「哥哥再見」。
林景歡也朝她揮了揮手:「桃桃再見,回了老家要好好吃飯,好好長大。」
桃桃咧嘴一笑,露出幾顆小米牙,模樣可愛不已。
周氏跟在一旁,走出幾步又回頭,朝林景歡彎了彎腰,才快步跟上丈夫。
林景歡目送著他們離開,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拐過街角,消失在午後的日光里,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契約,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間鋪子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二哥,」他說,「咱們有鋪子了。」
——
與此同時,沈行禛一行人正從長寧侯府的敞廳里退出來,由僕從引著,沿著來時的青石甬道往外走。
剛走到影壁前,便聽見大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,緊接著是門房殷勤的招呼聲。
一個錦衣少年大步跨進門檻,身量頎長,面容與聞景行有五六分相似,眉目精緻,神采張揚,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,走路時袍角微微掀起,步履輕快利落。
來人正是聞玉溪。
陸之誠眼尖,率先拱了拱手:「聞世子。」
聞玉溪腳步一頓,目光掃過四人,略一頷首,語調隨意卻並不失禮:「幾位是今科新貴?恭喜了。」
他的目光在四人面上一掠而過,並未多做停留,只是在經過沈行禛身邊時,似乎因為他肩上那隻繡著鯉魚的布包而多看了一眼,隨即移開視線,朝四人略一拱手,便大步往裡去了。
沈行禛在聞玉溪經過時微微垂眸,側身避讓了一步。
這少年步履生風,衣袍間帶起的淡淡薰香里隱約混著一絲馬匹皮革的氣味,像是剛從城外跑馬回來。
他記下這張臉,面上神色不動。
出了長寧侯府的大門,四人沿著崇文街往外走。
沈行禛落後半步,問陸之誠道:「陸兄對侯府幾位少爺可熟悉?」
陸之誠刷地展開摺扇,邊走邊道:「沈兄問對人了。
這長寧侯府說起來也簡單,老侯爺生了兩個兒子,長子聞景行,就是咱們座主,如今的長寧侯。」
「次子聞靖川,是京郊大營的統領,掌著三萬精兵,是聖上心腹。」
「聞大人膝下只有一子,便是方才那位聞玉溪,在京城勛貴子弟里風評不錯,騎馬射箭樣樣拿得出手,性子也爽利。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頓,摺扇合攏在掌心敲了敲:「至於二房聞統領那邊,嫡子體弱多病,常年不出府門。」
「倒是去年從外頭接回來一個庶子,聽說是聞靖川年輕時在外頭留下的血脈,一直養在別處,去年才認回來。」
「庶子?」錢惟誠微微皺眉。
「正是。」陸之誠壓低了些聲音,「聽說那庶子生母早逝,自幼在外頭長大,去年聞靖川不知怎麼忽然想起這個兒子,派人尋了回來。」
「侯府里多了個生面孔,京中議論過一陣,後來也就沒人提了。」
沈行禛聽著,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將這幾句話默默記在心裡。
四人說著話,又去拜訪了兩位房師和一位閱卷官,皆是今科殿試的讀卷官。
幾位房師倒是客氣,收了謝禮,留他們喝了一盞茶,勉勵了幾句,便端茶送客。
唯獨到了梁閣老府上,氣氛略有不同。
梁閣老在書房見的他們。
老人家一身家常葛袍,坐在書案後,手裡捏著一卷書,目光從四人面上掃過,淡淡點了點頭,算是受了禮。
沈行禛奉上謝禮,梁閣老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去接,只道:「老夫不收這些東西。你們有這份心,不如用在正途上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帶著幾分疏離。
沈行禛將禮盒收回,躬身道了一聲「學生謹記」,便退到了一旁。
他能感覺到梁閣老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,那目光里沒有什麼惡意,卻也談不上多少善意,更像是一種淡淡的審視,不帶溫度。
沈行禛心裡明白,這位梁閣老對自己的態度,與聞景行對自己的態度,幾乎是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的。
聞景行雖也不甚熱絡,但言語間至少還有幾分提點之意;梁閣老卻連這份提點都省了,客氣得滴水不漏,也冷淡得滴水不漏。
不過沈行禛並不在意。
他從不指望人人都喜歡自己,也不覺得中了狀元就該處處受人青眼。
梁閣老待他冷淡,自有梁閣老的理由,他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