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全家人吃罷飯。
王蕎花把碗筷擱下,看向桌上眾人道:「都吃完了吧?收拾收拾,有件事要商量。」
林家眾人一聽這話頭,便都默契地收了碗筷,回到堂屋坐好。
沈行禛和沈玉珠還是第一次參與林家這種家庭會議,雙雙正襟危坐,端然肅立。
林景歡朝他們擠眼笑道:「這麼緊張做什麼?又不是上朝。放輕鬆些,咱家開會沒那麼多規矩。」
沈行禛神情未變,依然端坐著。
林景歡也不管他,自己歪在椅子上,晃著腿等娘開口。
王蕎花目光掃過一圈:「老三沒回來,就不等他了。」
她開門見山:「今兒歡哥兒和老二盤了個鋪子回來,兩間門面,還帶個小院和庫房,地段也好。」
「鋪子是有了,可咱家兩房都有營生,鋪子只有一間,你們各自說說,怎麼個分法。」
話音剛落,李繡紅便搶先開口:「娘,這話還用商量嗎?」
「咱家小吃攤的生意您也瞧見了,烤腸茶葉蛋哪天不是不到晌午就賣光?來晚了的客人都空著手回去。」
「要是有了鋪面,颳風下雨都不耽誤出攤,我和大實還能多添幾樣花樣,把營生做大。」
她說著拿胳膊肘捅了捅林大實,「大實你說句話。」
林大實猝不及防被點名,愣了一瞬,瓮聲瓮氣道:「嗯,有個鋪面好,不用推車跑了。」
徐巧娘坐在對面,溫溫柔柔道:「大嫂說得在理。」
但隨即她又話鋒一轉:「不過大嫂的小吃攤才剛做起來,攤子小,本錢也小,換個鋪面租金就高了,萬一回頭客不夠多,怕壓著本錢。」
李繡紅眉毛一挑:「老二媳婦這話說的,誰家生意不是從小做到大的?我那小攤雖小,每日賺頭可不比你少多少。」
徐巧娘不急不惱,細聲細氣道:「大嫂說的是。只是我那狀元包,如今名聲已經傳開了,不愁沒生意。」
「大嫂的小吃攤挪進鋪面,自然也好,可烤腸茶葉蛋的買賣,擺攤和開店差別不大。」
「我這狀元包卻不同,有了鋪面,能擺上貨架,連書袋、筆袋、文房雜件一併賣,那才叫把營生做大了。」
李繡紅聽她說完,張了張嘴,一時竟找不出話來駁。
王蕎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老大一家的小吃攤剛做起來,本錢小,挪進鋪面自然是好,但確實如老二媳婦所說,差別不大。
老二媳婦的狀元包卻正是擴大的時候,外頭名聲已經傳出去了,缺的就是個正經鋪面。
她心裡有了偏向,嘴上卻不說破,只道:「都有理。可鋪子只有一間,總不能劈成兩半。」
林大實搓著手,憨厚道:「要不,讓給二弟他們先做?我們那小攤再擺一陣也成的。」
李繡紅氣得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。
林大實哎呦一聲,齜牙咧嘴地彎下腰去揉腳面,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家媳婦。
李繡紅剜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似的,嗖嗖地往外飛。
她心裡那個氣啊,這個榆木疙瘩,老娘在這兒爭得面紅耳赤,你倒好,張嘴就讓出去。
讓讓讓,讓什麼讓,鋪子是能隨便讓的嗎?
她辛辛苦苦起早貪黑烤餅乾、灌烤腸、鹵茶葉蛋,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揉面發麵,這傻子倒大方,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讓出去了。
他怎麼不把自己讓出去呢!
她越想越窩火,當著滿桌人的面又不好發作,只在桌子底下又補了一腳。
林大實這回學乖了,提前把腳縮了回去,李繡紅的鞋底跺了個空,咚的一聲悶響,桌腿都跟著晃了晃。
林二斗在對面看得真切,咧著嘴要笑不笑,被徐巧娘一個眼神摁了回去。
沈行禛端坐一旁,目光平視,面色如常,仿佛什麼都沒看見。
林景歡看看大嫂,又看看二嫂,眼珠一轉,忽然提議道:「大嫂二嫂,要不這樣,你們各自說說,鋪子到了你們手裡,頭三個月能做出什麼名堂來。」
「誰說得實在,鋪子就歸誰。」
王蕎花覺得這主意不錯,點了點頭。
「我先說!」
李繡紅性子最急,搶在前頭,噼里啪啦說了一通:「鋪子要是交給我和大實,頭一個月我就把新花樣全上齊。」
「烤腸、烤腸茶葉蛋,再添滷豆干、炸糖糕、蔥油餅,還有歡哥兒上回說的那個什麼煎餅果子。」
「早上賣朝食,晌午賣零嘴,傍晚賣麵食。」
「一天到晚不閒著,保管三個月內掙回鋪子的租金!」
這把自己當驢使的勁頭,林景歡聽了都吸一口氣。
大嫂對自己也太狠了吧。
等李繡紅說完了,徐巧娘才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「大嫂能幹,我是服氣的。」
她先誇了一句,才接著說自己的打算。
「鋪子若交給我和二斗,頭一件事是把狀元包的名號打出去。永昌街離貢院不遠,每逢鄉試會試,各地來的讀書人都會經過那條街。」
「鋪子裡不光賣書包,還搭著賣筆袋、書袋、扇套,都繡上高中的彩頭,讀書人最信這個。
「回頭客帶新客,名聲傳開了,往後一年四季都有生意。」
「三個月,我不用掙回租金。我先把鋪子的招牌在京城讀書人裡頭立起來。」
一番話下來,李繡紅眼睛瞪得老大。
聽聽,聽聽。
什麼「招牌立起來」,什麼「一年四季都有生意」,說得一套一套的。
她怎麼就沒這張巧嘴。
李繡紅急得都想甩自己大嘴巴子了。
叫你嘴笨!
叫你平時不多練練!
李繡紅心裡那個悔,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王蕎花看看兩個兒媳,心裡已經有了計較。
老大媳婦能幹,性子潑辣,小吃攤才剛支起來,生意雖好,卻還沒穩當。
鋪子交給她,風險大些。
老二媳婦心思細,狀元包的營生已經做了一年多,名聲在外,缺的就是個落腳的地方。
論穩妥,這鋪子該給老二一家。
她拍了板:「鋪子給老二一家。」
李繡紅的臉當場就垮了。
她撇著嘴,看徐巧娘的眼神不是眼睛不是鼻子,心裡那個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憑什麼呢,都是一樣的兒子媳婦,鋪子憑啥先給二房。
她每天起早貪黑,烤腸烤得手上燙出泡,茶葉蛋鹵到半夜,哪點不如人了。
王蕎花把她的臉色看在眼裡,不慌不忙地又開了口:「老大媳婦,你也別不高興。咱家第一間鋪子有了,再攢半年銀子,第二間也快了。」
「到時候要是還不見動靜,娘把體己銀子拿出來,給你們大房添上。」
李繡紅得了這句話,臉色才算真正好看起來,嘴上嘟囔道:「娘說話算話。」
徐巧娘得了鋪子,眉眼帶笑,難得主動開了口:「謝謝娘。謝謝大嫂。」
李繡紅別過臉去,故意不搭理她。
徐巧娘也不計較,鋪子到手了,這點臉色她受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