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坐在一旁,將這場家庭議事從頭看到了尾。
他想起自己幼時在族中見過的那些場面。
分家產時兄弟鬩牆,妯娌間明槍暗箭,長輩拍桌怒罵,晚輩哭天抹淚。
為幾畝薄田、一堵土牆,便能鬧到老死不相往來。
他原以為林家也免不了要吵上一場,沒想到王蕎花三言兩語便定了乾坤,兩個兒媳爭歸爭,爭完了也就放下了。
末了王蕎花還補了一句,說半年後給大房添銀子開第二間鋪子。
一碗水端得平,兩個兒媳都服氣。
而身為一家之主的林滿倉,從始至終坐在桌首,一聲沒吭,全權交給王蕎花定奪。
他看著這一家子人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感覺。
他母親早逝,爺爺年邁,妹妹尚幼,從小便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。
像今日這般,一大家子圍坐在桌前,爭也好笑也好,末了還是一家人,這種熱鬧他從沒經歷過。
難怪歡哥兒是這般性子。
沈玉珠坐在他旁邊,眼睛亮亮地看著林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。
她覺得稀奇,又覺得羨慕。
散會後,徐巧娘和林二斗留了下來,與林景歡商議鋪子的經營事宜。
林景歡扭頭對沈行禛說:「你要不先回去歇著,我跟二哥二嫂還要商量一陣。」
沈行禛雖然眉眼掩著幾分倦意,還是說:「不急,我陪你。」
林景歡便不再管他,轉向徐巧娘和林二斗,說起正事。
「二嫂,狀元包的名聲已經傳開了,往後有了鋪面,貨量肯定要比現在多。光靠你一個人一針一線地縫,就算加上阿圓幫忙,也趕不上賣的速度。」
徐巧娘點頭:「我也愁這個。手上活再快,一天也出不了幾個。」
林景歡說:「所以得請人。後院那兩間小屋空著也是空著,正好騰出來做個小繡坊。」
「請幾個會針線活的繡娘,二嫂你把花樣和尺寸定好,她們照著做,你專管裁剪和檢驗,這樣出貨就快多了。」
林二斗插嘴道:「請繡娘可得花不少銀子,京城裡那些繡莊的繡娘,工錢高得很。」
林景歡搖頭:「不用請繡莊裡那種手藝精湛的。咱們做的狀元包,花樣是固定的,針法也不複雜,會基礎針線活就能上手。這樣的婦人京城裡多的是,工錢能低不少。」
徐巧娘略一思索,覺得這法子可行:「那就先請三個試試,若是上手快,再慢慢添人。」
林景歡又道:「還有招牌。既然要做成正經鋪子,總得有個響亮的名字。」
「我想了一個,就叫『狀元坊』,簡單好記。讀書人路過一看就知道是賣什麼的,討個高中的彩頭。」
「還有,今日沈行禛背著咱家狀元包逛了大半個京城,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看見了。明日消息傳開,狀元包的名聲就更響了。」
「狀元坊。」徐巧娘念了一遍,笑了,「這名字好,借了咱家大郎的光,往後哪個讀書人不想進來瞧瞧。」
林二斗也點頭:「成,就叫狀元坊。我明日就去找木匠做匾額。」
林景歡又說:「鋪子裡頭的貨架和櫃檯都是現成的,姜掌柜保養得極好,不用大動。二哥你找人來刷一遍漆,把門面拾掇乾淨,再掛上匾額,就能開張了。」
幾人又商量了一陣開張的日子、請繡娘的人數、工錢的定例,零零碎碎的事情一一敲定。
沈行禛坐在燈影里,看著林景歡侃侃而談的模樣,眉眼間全是亮堂堂的光。
他想,這人天生就該站在亮處。
從大河村到京城,從一無所有到有了鋪子,每一步都是林景歡自己掙出來的。
他沾了光,做了那個被照亮的人。
商議完了,眾人各自散去。
林景歡和沈行禛回了後院,洗漱完畢,並肩躺在床上。
燭火還亮著,林景歡側過身來,把今天看鋪子、簽契書的事跟沈行禛說了一遍,說到姜掌柜開價五百兩時還忍不住咂了咂嘴:「五百兩,我什麼時候才能攢夠五百兩。」
沈行禛伸手攬住他的腰,溫聲道:「慢慢來,鋪子已經租下來了,不急,慢慢攢。你今日能租下鋪子,明日便能買下鋪子。」
林景歡在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,又問:「你呢?今日拜訪座師,怎麼樣?」
沈行禛便把今日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。
從長寧侯府拜見聞景行,到出來時遇見聞玉溪,又去了幾位房師和梁閣老府上,一一道來。
「在長寧侯府門口,碰見了聞家的世子。」沈行禛道,「說起來,他的模樣倒頗有些眼熟。」
林景歡隨口問:「眼熟?像誰?」
沈行禛想了想,道:「像是……那位柳公子。」
「哪個柳公子?」
「柳殊白。」
林景歡原本半眯著眼,一聽這話,頓時睜開眼來,撐起半個身子看他:「你說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柳殊白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哪個聞家?」
沈行禛便將自己從陸之誠那裡聽來的聞家家世簡單說了一遍。
長寧侯聞景行,一脈單傳,膝下只有世子聞玉溪。
二房聞靖川,嫡子體弱,去年又接回來一個庶子。
林景歡聽完,吸了口氣。
長寧侯府。
大學士。
京郊大營統領。
這可是真正的高門大戶,比他在話本里寫的那些侯門還要顯赫幾分。
他想起聞殊白那張臉,又想起沈行禛說聞玉溪與他有七八分相似,心裡頭隱隱浮起一個念頭,又覺得太離譜了。
簡直比他寫的狗血話本還荒謬。
但願柳殊白跟長寧侯府沒什麼關係。
要真是侯府的人,小表哥那邊可就難了。
那般顯赫的家世,門第之差便是一道天塹。
更何況小表哥和柳殊白都是男子,這道坎比門第還難跨過去。
他默默替小表哥嘆了口氣,把被子往上一拉,閉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