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,荒廟。
此時正值正午,陽光熱辣辣地照著。
破敗的廟宇周圍雜草叢生,連只鳥雀的影子都沒有。
「啪——」
陸長風一巴掌甩在臉上,打死一隻花腳蚊子,罵了句娘。
他忍不住又掏出酒葫蘆,晃了晃,裡頭已空空如也,最後一滴酒昨兒夜裡就舔乾淨了。
他將葫蘆系回腰間,嘴裡罵罵咧咧:「這鬼地方,連個打酒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悻悻咂了下嘴巴,他斜眼看向一旁林三野蹲在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後頭,身形紋絲不動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荒廟的破門。
從昨兒半夜蹲到現在,他連姿勢都沒換過幾個,臉上不見半分疲色,只有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。
「你小子是鐵打的。」陸長風挪過去半步,拍了拍他肩膀,「盯了大半天了,就不興歇歇眼?」
林三野沒回頭:「人還沒來。」
「我知道人還沒來。」陸長風沒好氣,「我是說你。年紀輕輕就這麼悶,往後討媳婦都費勁。」
林三野不接這個話茬。
陸長風自討沒趣,哼了一聲,靠在土牆上閉目養神。
那本從帳房先生嘴裡撬出來的暗帳,前幾日便已取到手了。
兩人照著原樣仿了一本假的,擱回破廟佛像底下的暗格里,真帳本早已藏在別處。
這幾日他們輪流蹲守,等著看誰會來取。
只是等了三日,始終不見有人來。
可見背後之人謹慎得很。
日頭從正頂慢慢偏了西,陸長風靠著土牆打起了盹,呼嚕聲還沒響起來,林三野忽然抬頭。
「來了。」
陸長風猛地睜眼,翻身伏在土牆後頭。
那人走到破廟門口,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在門口站了片刻,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,確認無人跟隨,才閃身鑽了進去。
陸長風和林三野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。
破廟裡,那人熟門熟路地繞到佛像背後,撬開地磚,從暗格里摸出那本假帳本。
他直起身,翻開帳本瞥了一眼,大概是對得上暗號,便不再細看,從腰間摸出火摺子,吹了口氣,一簇火苗竄了起來。
陸長風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他朝林三野打了個手勢,兩人一前一後摸了進去。
那人剛翻開帳本,還未及點燃,便聽腦後一陣疾風。
林三野一腳踹在他膝彎上,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,火摺子脫手飛出,在地上滾了兩滾。
陸長風上前一腳踩滅,彎腰將那人雙手反剪,提了起來。
「什麼人!你們想幹什麼!」那人嘶聲吼道,拼命掙扎。
「幹什麼?自然是請你喝茶。說,誰派你來的?」陸長風冷笑。
那人忽然閉了嘴,腮幫子微微一動。
「不好!他要服毒!」陸長風大驚失色。
電光火石之間,林三野反應極快,一隻手如鐵鉗般捏住男子的下頜,另一隻手猛地一扭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男子的下巴硬生生被卸脫了臼。
劇痛讓男子發出一聲悶哼,那顆藏在牙槽里的毒藥還未完全咬碎,便順著唾液流了出來。
林三野沒有絲毫遲疑,手起掌落,一記手刀狠狠劈在男子的後頸上。
男子雙眼一翻,徹底昏死過去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不過眨眼之間。
陸長風看著林三野這番利落狠絕的操作,忍不住撫掌讚嘆:「好小子!反應真夠快的!這要是慢半拍,咱們這幾天的辛苦可就全白費了!」
林三野面不改色,只是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筋骨,目光冷冷地盯著地上昏迷的男子。
「他想死,沒那麼容易。」林三野轉頭看向陸長風,「老陸,人抓到了,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?」
陸長風走到那昏迷的男子面前,蹲下身,伸手在他下頜和耳際摸索了片刻,指尖觸到一層極薄的膠質。
他微微一捻,用力一揭,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應聲而落,露出底下一張全然不同的臉。
那張臉不過三十出頭,面容端正,眉骨高聳,右眉尾處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痕,斜入鬢角。
陸長風盯著那道疤痕看了片刻,神色驟變。
他認得這個人。
五年前東宮設宴,他身為大理寺卿入席,曾在太子身側見過這張臉。
此人姓余名紹,是太子府的內侍總管,深得太子信任,在東宮的地位僅次於太子太傅。
陸長風的手僵在半空,心底掀起驚濤駭浪。
他原以為順著車馬行和暗帳一路查上來,挖出的頂多是朝中某個與鄭副指揮使勾結的武將,或是戶部哪個膽大包天的蠹蟲。
卻萬萬沒有想到,最後一步竟踩在了東宮的門檻上。
拍花子,五城兵馬司,鄭則通,車馬行,滙豐號,秋糧。
這些線索串成一條線,線的末端竟指向當朝儲君。
太子殿下,國之根本,聖上最器重的嫡長子,朝野上下無不稱頌其仁德寬厚。
這樣的人,會勾結兵馬司倒賣秋糧,會縱容手下販賣人口?
陸長風不信。
他斷案三十年,見過太多精心布置的迷局。
越是看似天衣無縫的罪證,越可能是栽贓。
余紹出現在這裡,太巧了。
這一切都像是量身定做的陷阱,等著他來踩。
此案涉及東宮,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。
陸長風不好妄下斷言,只有將人證物證移交大理寺,由三法司會審,才能查個水落石出。
他站起身,將那副面具收入袖中,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著。
「這人你看著面熟?」林三野問。
陸長風點了點頭,只說了一句:「東宮的人。」
林三野便不再問了。
陸長風轉向他,道:「接下來的事,你不必再摻和了。我要將人證物證一併送往大理寺。」
「趙郃那廝,只管順天府那一畝三分地的雞毛蒜皮,要是讓他知道這案子牽扯到東宮,那老王八蛋肯定嚇得尿褲子,絕對不敢接這個案子。」
林三野頷首,轉身便要走。
今日家中辦狀元宴,他娘千叮萬囑讓他一定回去,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,再不趕回去怕是要誤了時辰。
「等等。」陸長風叫住他,面上難得帶了點正經的意思,「這樁案子從元宵到現在,你出了大力。」
「若是沒有你,拍花子那伙人抓不齊,車馬行的暗帳也拿不到,今日余紹更不可能落網。」
「按理說,這份功勞該給你記上。只是此案牽扯太深,眼下不宜張揚。」
「你立了功,卻不能聲張。老頭子問你,你可有什麼想要的?」
林三野腳步一頓。
他本來什麼都不想要。
查這案子,起初只是因為在元宵夜撞見了那伙拍花子,他不能坐視不管。
後來一路追下去,越挖越深,便再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
他從沒想過要什麼獎賞。
可就在他準備說「不必」的時候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