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笑道：「他以前也厲害，只是不愛跟你一般見識。」
陳開度佯裝受傷地捂著胸口，正要再說什麼，忽然聽見角落裡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像是什麼瓷器摔碎了。
緊接著是桌椅被撞開的聲響，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怒罵。
滿堂賓客的談笑聲頓了一頓，紛紛朝那個方向看去。
林景歡也循聲望去，只見角落一張桌子旁，幾個人正推搡著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。
那人被推得東倒西歪，腳步虛浮，顯然已經喝了不少，一張臉消瘦憔悴，面色蠟黃，與周圍那些紅光滿面的賓客格格不入。
可惜那人背對著林景歡，看不清臉。
推搡他的兩人一高一矮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，臉上帶著幾分酒意，幾分戾氣。
他們壓低了聲音，卻壓不住話里的惡毒。
「吳兆先，你也有今天。」
「當初在縣學裡你不是橫得很嗎？怎麼，如今連個舉人都沒考上，倒有臉來喝狀元公的接風酒？」
吳兆先垂著頭，任由他們推搡，一聲不吭，像是沒了魂的木偶。
那兩人見他這副模樣，心裡更不痛快，下手又重了幾分。
同桌的人仿佛沒看見一般，自顧自地喝著酒，偶爾有人抬頭瞥一眼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。
直到那高個子推得狠了，吳兆先踉蹌著撞在桌沿上，杯碗嘩啦作響，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文士才皺著眉頭提醒了一句：「趙子謙，你們差不多得了，這可是沈狀元的接風宴，莫要鬧得太過分。」
那被喚作趙子謙的高個子聞言，動作頓了一下，鬆開吳兆先的衣領，卻不甘心地哼了一聲：「看在狀元公的面子上，先饒你一回。」
矮個子孫文茂也鬆了手，退後半步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，目光卻仍像刀子一樣剜在吳兆先身上。
誰料吳兆先忽然抬起頭來。
他臉頰凹陷，眼窩深陷，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，像是燃盡前的最後一簇火苗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譏諷的笑，聲音沙啞而清晰：「趙子謙，孫文茂，你們兩個，當初不過是跟在我腳邊的狗罷了。」
滿桌皆靜。
趙子謙和孫文茂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怎麼，」吳兆先歪著頭，看著他們，笑容越發諷刺，「我說錯了？當初是誰一口一個吳兄地叫，替我拎書箱、替我抄功課、替我跑腿買酒？如今我落魄了，你們倒學會咬人了。」
「果然是狗，改不了吃屎。」
「吳兆先！你找死！」
趙子謙徹底被激怒了，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酒杯，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脆響，碎瓷片四下飛濺。
他一把揪住吳兆先的衣領，雙眼赤紅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破口大罵：「你還有臉提當初？！」
「要不是你當年仗著你叔父的勢，指使我們去僱人縱火，我們倆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！」
「你這個陰險小人，把我們害得這麼慘，自己卻撇得乾乾淨淨！你簡直連畜生都不如！」
孫文茂也站了起來，指著吳兆先的鼻子罵道：「就是！如果不是你，我們現在說不定也考上舉人了！你毀了我們一輩子，今天我們就跟你拼了！」
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，終於引起了整個大堂的注意。
原本喧鬧的宴席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裡這三個人身上。
周知縣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他好不容易辦一場接風宴，想要討好新科狀元，這幾個不長眼的混帳東西，竟然敢在這個時候鬧事！
他正欲發作，卻聽吳兆先突然放聲大笑起來。
「哈哈哈……指使？我指使你們？真是天大的笑話！」
吳兆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眼淚都快出來了，「我不過是隨口抱怨了幾句沈行禛囂張，是你們自己像兩條瘋狗一樣，為了討好我，跑去僱人縱火！事情敗露了，現在倒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？」
「你們自己蠢，怪得了誰？活該你們被削了功名，這輩子都翻不了身！」
吳兆先的嘲諷，徹底擊潰了趙子謙和孫文茂最後的理智。
「好！好你個吳兆先！」
趙子謙氣極反笑，「既然你死不承認，那今天正好沈狀元和周大人都在，咱們就把當年的事情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一五一十地說個清楚！」
說著，他用力一拽，和孫文茂兩人一起，半拖半拽地將吳兆先拖到了大堂中央，直逼主桌而去。
「沈大人！」
趙子謙的聲音壓著怒氣，卻還是拔高了：「正好今日人都在，那咱們就把當年的事說道說道！」
沈行禛端坐未動，目光從趙子謙和孫文茂臉上掃過，又落在吳兆先身上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憔悴消瘦的臉，好一會兒才將他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吳兆先對上號。
當年在縣學時，吳兆先雖性情倨傲，卻也是縣學裡數得上名號的人物，詩賦文章雖不及他，卻也並非庸碌之輩。
如今淪落到這般田地，倒讓人有些意外。
他目光微移，看向趙子謙和孫文茂。
這兩人他也認得，當年在縣學裡是吳兆先最忠實的跟班，一高一矮，總是跟在吳兆先身後，逢迎拍馬，形影不離。
前年元宵燈會，正是這兩人雇了幾個地痞流氓在街上縱火，試圖製造混亂來教訓他。
後來事情敗露，兩人被判入獄一年，秀才功名也被盡數削去。
當時這兩人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慣他才動的手，將吳兆先撇得乾乾淨淨。
如今舊事重提，沈行禛心中已大致有數。
他問道：「二位有何事要說？」
趙子謙指著吳兆先的鼻子大聲道：「沈大人，周大人，當年元宵燈會縱火案，我二人是受人指使！」
「指使我們的，就是他吳兆先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