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滿堂譁然。
周知縣臉色一沉,放下酒杯,沉聲道:「今日是沈大人的接風宴,你等休要在此胡言亂語!」
趙子謙卻不管不顧,撲通跪倒在地,嘶聲道:「大人!小人今日所說句句屬實!」
「當年在縣學,吳兆先處處被沈大人壓了一頭,心中嫉恨難平。元宵那晚他在春香樓上瞧見沈大人,便與我二人說,要給沈大人一個教訓。」
「那伙潑皮是他讓我們去雇的,銀子也是他給的,事後如何行事也是他一手安排!」
他越說越快,眼眶泛紅:「後來事發,我二人念著同窗情誼替他瞞下,在獄中蹲了整整一年,出來時功名沒了,前程也沒了。」
「可他吳兆先可曾來看過我們一眼?可曾說過半句愧疚的話?」
孫文茂也跪下來,指著吳兆先恨聲道:「今日我二人便要當著眾人的面,揭穿他的真面目!」
林景歡聽到這裡,算是明白了來龍去脈。
原來是那個姓吳的。
當初在迎春閣跟沈行禛文斗輸了,後來燈會上搶燈王又輸了,輸不起便使這種下作手段。
可惜當時沒有證據,讓這姓吳的逍遙法外了這麼久。
林景歡看著面前那個醉醺醺的吳兆先,心裡頭轉過好幾個念頭。
他幻想過許多報復的場景。
比如有一日吳兆先當街跪在他面前,痛哭流涕地磕頭認錯,他冷著臉一腳踹開,說一句「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」。
又比如吳兆先家道中落,淪落街頭乞討,他正好路過,居高臨下地丟下一文錢,說「賞你的」。
再比如吳兆先被人五花大綁送到他面前,他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,慢悠悠地喝一口茶,說「你也有今天」。
這些場景他在腦子裡排練過不止一回,每一回都覺得解氣得很。
可如今吳兆先真的站在他面前了,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,像條被人打瘸了腿的野狗,連叫都懶得叫一聲。
林景歡忽然覺得,那些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報復場景,好像也沒什麼意思了。
倒不是他心軟了。
他這人記仇得很,誰欺負過他,他記一輩子。
只是看著吳兆先這副模樣,他覺得揍他一頓也好,罵他一場也好,都換不回什麼。
這人已經把自己活成了一灘爛泥,根本不用他動手。
他撇了撇嘴,端起碗繼續吃飯,決定把這事交給沈行禛去處理。
沈行禛沒有立刻回答,他轉頭看向吳兆先,目光沉靜:「吳兆先,趙子謙所言,是否屬實?」
吳兆先站在那裡,衣領被扯得歪歪斜斜,臉上帶著幾分酒意,幾分灰敗。
他抬眼看了沈行禛一下,又垂下去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是扯出一個無所謂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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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他說,聲音沙啞而平靜,「是我讓他們做的。」
他沒有絲毫辯解,語氣中充滿了已然認命的麻木。
「是我指使的。我就是嫉妒你,嫉妒你出身寒微卻能處處壓我一頭。我就是想毀了你。」
趙子謙和孫文茂反倒愣住了,似乎沒想到他承認得這般乾脆,連辯解一句都省了。
沈行禛看了他片刻,收回目光,轉向周知縣道:「周大人,當年縱火一案乃大人主審。既然今日有人當眾翻供,指認幕後另有主使,依律應當重審。大人以為如何?」
周知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心裡頭有些不痛快。
當年那樁案子,他審得清清楚楚。
雖然吳兆先的叔父是平陽府推官,他多少得給幾分薄面,但案情他還是查了個水落石出。
他審問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,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吳兆先直接指使了此事。
趙子謙和孫文茂一口咬定是自己所為,吳兆先也撇得乾乾淨淨。
說有罪,還真定不了他的罪;說無罪,這事又確實因他而起。
當時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將此事揭了過去。
哪知道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今天居然被當眾翻了出來,還被新科狀元直接點了名!
這不是打他的臉嗎?
可當著狀元郎和滿堂賓客的面,他又不能發作,只好賠笑道:「沈大人說的是。此事既然有了新的說法,本官回去便重新徹查,定當還所有人一個公道。」
他揮了揮手,對身邊的差役道:「把這三人都帶下去,分別收押,改日再審。」
趙子謙和孫文茂被差役押著往外走,經過吳兆先身邊時,趙子謙狠狠啐了一口。
吳兆先卻始終沒有什麼反應,任由差役架著他的胳膊,拖著他往外走。
他低著頭,腳步踉蹌,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殼。
陳開度坐在座位上,看著吳兆先離去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在縣學時與吳兆先同窗數年,深知對方的為人。
吳兆先確有幾分才學,在縣學裡也算拔尖的人物,偏生心胸狹窄,爭強好勝,見不得別人比他強。
若他能把心思放在學問上,不去與人爭那些無謂的長短,以他的資質,未必不能搏一個功名。
可這世上沒有如果。
一步錯,步步錯,到頭來把自己也搭了進去。
陳開度搖了搖頭,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灌了一口,沒有再說什麼。
接風宴在一場鬧劇後草草收場。
夜色已深,沈行禛一行人被安排在陳縣丞的府上借宿。
陳夫人熱情周到,早早地命人收拾出了乾淨寬敞的客房,還準備了醒酒湯和宵夜。
以前沈行禛在縣學讀書時,因為才學出眾,陳開度經常會邀請他來府上做客探討學問。
陳縣丞夫婦一直很欣賞這個踏實上進的年輕人,因此對沈行禛的到來十分歡迎,照顧得更是無微不至。
沈行禛洗漱完畢,換了寢衣,坐在床沿上,卻沒有躺下。
他望著燭火微微出神,目光有些深遠。
林景歡從被窩裡探出頭來,打了個哈欠:「你還在想吳兆先的事?」
沈行禛回過神,點了點頭:「嗯。」
林景歡翻了個身,趴在枕頭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,看著他道:「你覺得當年那事,到底是不是他指使的?」
沈行禛沉默了片刻,道:「縱火之事,未必是他直接授意。趙子謙和孫文茂為了討好他,自作主張去僱人,他多半是知道的,卻沒有阻止,默許了。這件事他脫不了干係。」
「但他今日當眾承認了。」沈行禛略微停頓,眉頭微蹙,「我原以為他會辯解幾句,沒想到他認了。這不像他平日的為人。」
林景歡立刻興致勃勃地分析說:「按照一般話本的情節,像他這種反派,突然認罪只有兩種可能。」
「一是他突然良心發現,打算痛改前非重新做人。但這顯然不可能,他剛才罵那兩人的時候,可一點都不像良心發現的樣子。」
「二就是受了什麼巨大的刺激,萬念俱灰,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了,所以破罐子破摔了。我看他那副樣子,倒像是經歷了什麼大變故。」
沈行禛聽著林景歡的分析,微微點了點頭,覺得有幾分道理。
夜色漸深,明天還要早起回大河村祭祖,兩人便沒有繼續聊下去,相擁著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