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和沈敬安擠在人群里，也想跟著往前湊，卻被前面的人擋得嚴嚴實實，怎麼也擠不進去。
周氏急得直跺腳，嘴裡念叨著「讓讓讓讓」，可前面的人壓根不理會她。
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沈行禛被裡正和族老們簇擁著，一路往村里走去。
鑼鼓聲開道，鞭炮聲不斷，隊伍浩浩蕩蕩，穿過田埂，穿過村道，一路來到沈家祖宅門前。
祭祖的儀式早已備好。
香案上擺著豬頭、全雞、鮮果，香燭齊備，供品豐盛。
沈行禛淨手焚香，跪在蒲團上，對著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，又起身敬了三炷香，將狀元的捷報焚化在香爐前，告慰祖先在天之靈。
林景歡站在他身後，也跟著跪拜，心裡默默念叨著：沈家列祖列宗在上，晚輩林景歡，今日隨沈行禛回鄉祭祖，叨擾了。
祠堂里香菸繚繞，儀式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才結束。
祭祖結束後，還要在祠堂外擺流水席款待鄉鄰。
沈行禛知道林景歡不耐煩應付這些繁文縟節，再加上自己也分身乏術，便早早派人請了江家舅母王氏過來幫忙打理內務，招待女眷和小哥兒。
江家接到消息，自然是十分高興。
沈行禛中了狀元還願意親近江家，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。
王氏臉上有光，干起活來格外賣力，逢人便笑，說話也大方得體，替沈行禛擋了不少不必要的應酬。
林景歡樂得清閒，跟在王氏身後打打下手，偶爾偷吃幾塊供桌上的點心，被王氏笑著拍了一下手背，也不惱，嘿嘿一笑就溜走了。
周氏看在眼裡，氣得牙痒痒。
她本以為沈行禛回鄉祭祖，少不得要請她這個二嬸幫忙操持，她也正好藉機跟沈行禛緩和關係，往後也好沾沾光。
沒想到沈行禛寧願請江家的人來打理，也不請他們，氣得她心口疼了半天。
好不容易等人群散了，周氏和沈敬安瞅准機會，擠到沈行禛跟前。
周氏一把抓住沈行禛的袖子，親熱道：「大郎啊，你可算忙完了！二嬸等你半天了，你看看你，瘦了不少，在京城吃苦了吧？」
「走，跟二嬸回家，二嬸給你燉只雞補補身子！」
沈行禛不動聲色地將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，退後半步，婉拒道：「二嬸有心了。只是今日事務繁忙，恐不得空。」
周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又很快堆起來：「忙什麼忙，再忙也得吃飯不是？你二叔早就把雞殺好了，就等你呢！」
沈敬安在一旁幫腔道：「是啊大郎，回家吃頓飯吧，都是一家人，別見外。」
沈行禛只客氣道：「二叔二嬸的心意行禛心領了。今日實在抽不開身，改日得空再說吧。
這話說得客氣，卻透著明顯的疏離。
周氏猶不死心，又將身後的沈長甫一把拽到跟前，推了他一把：「長甫，快跟你堂兄說說話！你們兄弟倆好久沒見了！」
沈長甫被她推得一個踉蹌，站在沈行禛面前，漲紅了臉，張了張嘴，卻只憋出一句：「堂兄……你回來了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，目光落在他黝黑的臉龐和粗糙的手上，神色緩和了一瞬。
他記得這個堂弟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後，一口一個「堂兄」地叫，乖巧得很。
後來他去縣學讀書，見面便少了。
「長甫，」他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些，「什麼時候回來的？」
沈長甫小聲道：「前日剛到。」
沈行禛點了點頭，正要再問幾句，周氏搶著插嘴道：「可不是嘛！這孩子一聽你中了狀元，連夜就往回趕，鞋都磨破了一雙！」
「大郎，你們兄弟倆打小就親，往後可得多走動走動。」
沈行禛看了周氏一眼，沒有接她的話，只對沈長甫道：「既回來了，便在家多住幾日，陪陪二老。」
沈長甫連忙點頭，還想說什麼，周氏又搶著道：「大郎你瞧瞧，長甫這孩子實誠，在窯上幹活從來不偷懶，他姐夫都誇他。」
「你在京城認得人多，若有合適的差事，也替你弟弟留意留意。」
沈長甫的臉又漲紅了，扯了扯周氏的袖子，低聲叫了一聲娘。
沈行禛面上那點溫和便淡了，只道：「京城不比別處，差事不是那麼好謀的。」
周氏還想再說，沈敬安見沈行禛神色已有些不耐，趕緊拉了拉周氏的衣角，賠笑道：「那是那是，不急不急。大郎你忙，我們先回了。」
周氏被沈敬安拽著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，見沈行禛已轉身去招呼幾位族老，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。
她心裡又氣又悔，卻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，沈行禛是狀元了，他們若再鬧出什麼么蛾子，吃虧的只能是他們自己。
沈長甫隨爹娘出了門，走了幾步，又忍不住回頭，遙遙望著堂兄的背影，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覺得羞愧，又有些失落，卻也隱隱鬆了口氣。
至少堂兄對他說話的語氣，還是溫和的。
——
接下來幾天，沈行禛忙著宴請族老、拜訪鄉鄰、處理族中事務，從早到晚幾乎沒歇過腳。
林景歡也跟著他跑了幾處，但大多時候都躲在屋裡看話本，懶得出去應酬。
等閒下來已經是三天後了。
沈行禛終於得空，陪著林景歡回大河村。
兩人沒有提前通知村里，雇了一輛驢車，晃晃悠悠地往大河村的方向走。
林景歡靠在車壁上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：「總算能清靜一會兒了。你是不知道，這幾天我笑得臉都僵了。」
「那些嬸子大娘看我的眼神，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，恨不得把我從頭到腳摸一遍。」
沈行禛笑了笑，伸手替他揉了揉臉頰：「辛苦你了。」
林景歡被他揉得舒服，眯起眼睛，像只被順毛的貓：「這有什麼辛苦的，你才辛苦。一天到晚跟人說話，嗓子都快啞了吧。」
兩人說著話，驢車拐過一道彎，大河村便遙遙在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