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遠的,林景歡便看見那一條熟悉的河流。
一座座巨大的水車錯落在河邊,伴隨著水流的衝擊,發出「吱呀吱呀」的聲響,將河水源源不斷地引向高處的農田。
田間地裡頭,麥浪滾滾,一片金黃。
那飽滿的麥穗壓彎了麥稈,在微風中搖曳生姿,仿佛在訴說著豐收的喜悅。
看來今年,大河村又是一個豐收年。
驢車在村口停下,林景歡跳下車,正想悄悄溜回家,卻聽見田裡有人喊了一聲:「哎!那不是歡哥兒嗎!」
這一聲喊,如同平地一聲雷,瞬間把整個村子給驚動了。
還在地里幹活的、在樹下乘涼的、在河邊洗衣服的村民,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,呼啦啦地圍了過來。
「哎喲,真是歡哥兒啊!」
「歡哥兒,你咋回來了?不是說去京城了嗎?」
「京城好不好玩啊?皇宮是不是金子做的?」
「你爹你娘呢?咋沒有一起回來?」
村民們七嘴八舌,問什麼的都有,一個個伸長脖子,滿臉好奇。
這大河村偏僻,消息閉塞,縣城的消息傳到這裡都要三五天,更別提京城的事了。
他們只知道林家一家去了京城享福,卻還不知道沈行禛中了狀元的事。
林景歡被圍在人群中間,一張嘴應付不過來,只好挑著回答:「回來了,回來看看。」
「京城挺好的,大得很,皇宮倒沒去過,不知道是不是金子做的。」
「我爹得上值走不開,我娘要照顧家裡,也沒空回來,就讓我回來看看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拉著沈行禛的胳膊,試圖往人群外面擠:「各位大叔大嬸,我們剛趕回來,還沒來得及回家歇腳,回頭咱們再細聊啊!」
沈行禛也微笑著朝眾人拱手致意,配合著林景歡的動作,若無其事地撥開人群,護著他往林家老宅的方向走。
村民們雖然熱情,但見他們風塵僕僕的樣子,也紛紛讓開了一條道,只是仍有不少人跟在後面,想要多打聽幾句京城的見聞。
好不容易擠出人群,林景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,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:「我的娘誒,這也太熱情了,差點把我擠成肉餅。」
沈行禛唇角微揚:「可見你在村里人緣好。」
「那是,」林景歡一揚下巴,毫不謙虛地自誇起來,「我林景歡在大河村的名聲,那可是響噹噹的。」
「人見人愛花見花開,上到八十歲阿婆下到三歲小娃娃,誰見了我不夸一句歡哥兒又聰明又機靈又好看?」
他說著說著把自己給說美了,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走著走著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:「當然了,現在更厲害了,還多了一個狀元夫郎的名頭,那可真是金光閃閃,走到哪兒亮到哪兒。」
他邊說邊比劃了一下自己頭頂,仿佛頭上真頂著一圈光環。
沈行禛聽著他這番大言不慚的自誇,忍俊不禁,但也配合他的話道:「是,狀元夫郎金光閃閃,亮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」
林景歡笑得嘎嘎開心。
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林家門前。
院門虛掩著。
林景歡伸手一推,吱呀一聲,門開了。
院子裡乾乾淨淨,掃帚靠牆放著,晾衣繩上搭著幾件衣裳,灶房的煙囪里正冒著裊裊炊煙,顯然有人在家。
林景歡站在院門口,看著眼前熟悉的一磚一瓦,心裡頭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。
明明只離開了幾個月,卻好像過了很久很久。
從前住在這裡的時候,總覺得屋子小,院子窄,灶房黑咕隆咚的,連轉身都費勁。
如今再回頭看,卻覺得這巴掌大的地方,處處都是熟悉的氣息,連牆角那幾叢野草都長得格外親切。
「小表哥!有年表哥!」
林景歡扯開嗓子喊了一聲。
角落的棚子裡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,緊接著一道身影呼地從裡面沖了出來。
「歡哥兒!
王有年一臉驚喜地衝過來,他手上還沾著牙粉的白末,臉上蹭了好幾道灰,灰頭土臉的。
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,激動地看著林景歡,滿眼都是亮光:「你、你回來了!你真的回來了!」
林景歡佯作不悅地白他一眼:「怎麼,我就不能回來啦?」
王有年連忙搖頭,急得話都說不利索:「不是不是,我不是那個意思!」
「你們去京城的時候,我還以為要好幾年才能見著你們呢。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,我、我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」
林景歡看他急得滿頭大汗,噗嗤一笑:「逗你玩的,看把你急的。我不在家這幾個月,家裡都還好吧?」
王有年使勁點頭:「都好都好!」
「作坊的活兒我天天盯著,沒落下過。蘑菇棚我也隔三差五去照看,怕沒人管長壞了。你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,我都記著呢,一件沒敢忘。」
林景歡跟著他到蘑菇棚里轉了一圈,果然見一排排菌菇長得齊整肥厚,棚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王有年一眼,這小表哥一個人守著作坊和蘑菇棚,居然打理得這麼利索。
先前王蕎花照料蘑菇棚時,王有年偶爾不忙時會過來幫忙搭把手,澆水、翻料、收菇這些活他都幹過。
可他自己從來沒有從頭幹過,心裡其實沒底。
歡哥兒他們上京之後,蘑菇棚便空了下來。
王有年每天忙完作坊的活,就鑽進棚子裡,照著歡哥兒留下的方子,一點一點摸索著澆水、控溫、通風。
頭一茬菇出得稀稀拉拉,他急得好幾宿沒睡好,蹲在棚子裡盯著菌棒發呆,反覆琢磨是不是水澆多了還是通風不夠。
又去翻歡哥兒留下的那本手札,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著看,終於慢慢摸著了門道。
第二茬菇便長得齊齊整整,白白胖胖的,比頭一茬好了不少。
他高興得當天就給林景歡寫了一封信,可信寫好了又覺得這點小事不值得特意說,便又擱下了。
林景歡伸手摘了一朵蘑菇,掂了掂分量,夸道:「小表哥,這蘑菇長得真好。你一個人能摸索到這個地步,真厲害。」
王有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「我就是照著你的方子,一點一點試的。頭一茬沒種好,後來慢慢摸著了門道,就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