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坳正是農忙時節。
曬穀場上堆滿了剛收回來的麥子,金燦燦的,鋪了滿滿一地。
王有山光著膀子,肩上搭著一條汗巾,正拉著石碾在麥子上來回打轉。
石碾咕嚕咕嚕地滾過,壓得麥穗噼啪作響,麥粒從殼裡蹦出來,濺得到處都是。
王東成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一柄木叉,彎腰將碾過的麥稈翻過來,好讓底下的麥穗也能被碾到。
日頭毒辣,曬得人後背發燙,兩人身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,在脊背上衝出幾條深色的印子。
秦氏從灶房裡提了一壺涼茶出來,招呼道:「爹,有山,先歇口氣,喝碗茶再干。」
王東成直起腰,正要去接茶碗,餘光瞥見院門外有人挑著擔子走近。
他定睛一看,便扯開嗓子喊道:「有年回來了!」
劉月英聽到動靜,連忙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王有年挑著一副擔子進了院門。
王東成和王有山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秦氏也端著茶碗迎了上來。
一家人把王有年圍在中間,七手八腳地接擔子、遞布巾、倒涼茶。
劉月英拿布巾給他擦汗,嘴裡念叨著:「你不在你小姑家好好幹活,咋跑回來了?家裡忙得過來,不用你操心。」
王東成也在一旁幫腔:「你小姑家那邊就你一個人,活兒全撂下了算怎麼回事?」
王有年灌了一大碗涼茶,抹了把嘴,道:「爹,娘,你們先別急。我回來是有正事。」
劉月英的目光落在他挑回來的那副擔子上,問道:「你挑啥回來了?這麼多東西,怪沉的。」
王有年彎腰掀開擔子上的布,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說:「歡哥兒和沈家大哥回來了,這是他們讓我帶回來的。」
他先拎出一壇酒,遞給王東成:「爹,這是歡哥兒給你帶的酒,說是京城的好酒,讓你嘗嘗。」
王東成接過酒罈,捧在手裡端詳了一番,壇口封著紅泥,貼著紅紙簽,瞧著就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那些體面。
王有年又從擔子裡拿出兩匹細棉布,一匹靛藍底子繡著牡丹的、一匹棗紅色的,遞給劉月英:「娘,這是給大嫂做衣裳的料子。」
秦氏站在一旁,眼睛落在那匹棗紅色的細棉布上,挪都挪不開。
那顏色正得很,紅得鮮亮又不扎眼,她記得上回趕集在鎮上布莊裡見過差不多的,一尺就要二十幾文,她摸了又摸到底沒捨得買。
如今這麼大一匹擺在她面前,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,又偷偷覷了婆婆一眼。
婆婆還沒發話呢。
秦氏抿了抿嘴,又把手縮了回去。
王有年沒注意到大嫂這些小心思,又從擔子裡摸出一包茶葉遞給王有山:「大哥,這是給你的。」
接著又拿出兩個油紙包,一個包著芝麻糖,一個包著桃花糕,遞給圍上來的幾個孩子:「來,這是給你們幾個饞嘴的。」
孩子們歡呼起來,爭先恐後地伸手去接,被秦氏一巴掌一個拍在後腦勺上:「搶什麼搶!一個一個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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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月英看著這一堆東西,又是酒又是布又是茶葉又是糖,眼睛都亮了,嘴上卻連聲道:「哎喲,這麼貴的東西,你這傻小子咋都拿回來了?也不攔著點,趕緊給人家送回去!」
王有年心裡咕噥,娘這毛病真是一輩子都改不了,明明心裡喜歡得緊,嘴上卻非要這麼說。
「娘,這是歡哥兒好不容易從京城帶回來的,你讓送回去,他們不得又辛辛苦苦運回去?」
「再說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,我要是送回去,歡哥兒該不高興了。」
劉月英這才作罷,把那兩匹布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摸了摸,才小心翼翼地收起來。
「對了,歡哥兒不是在京城嗎?咋回來了?」
劉月英忽然反應過來,滿臉疑惑地看著王有年。
王有年等的就是這句話,他清了清嗓子,大聲道:「娘,沈家大哥中狀元了。」
劉月英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都尖了幾分:「你說啥?狀元?!」
王有年挺了挺胸脯,滿臉與有榮焉:「對!就是狀元!」
王東成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大,把腳邊的小板凳都帶翻了。
他一把抓住王有年的胳膊,粗聲粗氣地問:「你說啥?沈家大郎中了狀元?就是歡哥兒那個夫婿?」
王有年被他爹抓得胳膊生疼,卻還是咧著嘴笑:「歡哥兒親口跟我說的,那還能有假?」
「沈家大哥中了狀元,回家祭祖,歡哥兒也跟著一道回來了。」
王東成鬆了手,又急切地問道:「那沈家小子,哦不,沈狀元,他對咱們歡哥兒好不好?」
王有年連忙點頭:「好著呢,好著呢。兩人一塊兒回來的,形影不離的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王東成連連點頭,臉上笑開了花兒,「歡哥兒是個有福氣的。」
秦氏也跟著歡喜,她想的更實在,歡哥兒成了狀元夫郎,往後王家跟著沾光的日子還在後頭呢。
王有山倒是沒想那麼多,只是單純地替表弟高興。
趁著大家激動的勁頭,王有年緊接著又拋出了第二個消息:「爹,娘,歡哥兒這次回來,還要帶我去京城呢。」
「去京城?!」劉月英驚喜地叫出聲來。
去京城啊!那可是天子腳下,繁華無比的地方!
他們村里多少人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去過,她小兒子竟然有機會去京城見世面了!
王東成也高興得滿臉紅光,但冷靜下來後又有些擔憂:「有年啊,你去京城,會不會麻煩歡哥兒他們啊?」
「他們剛在京城安頓下來,你去了不是給人家添亂嗎?」
王有年連忙解釋道:「爹,您放心吧,不麻煩。歡哥兒說了,他們在京城的生意做得可大了,不僅有小吃攤,還開了賣書包的鋪子。」
「現在他們打算把咱們的牙刷作坊也搬到京城去,缺個信得過的自己人幫忙打理,這才讓我去的。」
王東成聽了這話,這才放下心來,語重心長地叮囑道:「既然歡哥兒看得起你,你就好好干,別偷懶耍滑,別給歡哥兒丟人。」
「爹,您放心吧,我記住了。」王有年鄭重地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