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一旁的王有山,眼中閃過一絲羨慕。
去京城啊,那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但他是個孝順本分的人,知道自己的責任是守著幾畝薄田,照顧好爹娘。
他拍了拍王有年的肩膀,笑道:「去了京城好好干,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,有大哥在呢。」
王有年看著大哥黝黑的臉龐和粗糙的手掌,心裡頭一酸,用力點了點頭。
幾個孩子聽說小叔叔要去京城,紛紛圍上來拽他的袖子。
這個說「小叔叔你去了京城要給我帶好吃的」,那個說「我也要我也要」,吵得王有年頭都大了,連聲應道「都有都有」。
王有年又道:「還有件事。歡哥兒讓我把種蘑菇的技術教給你們,以後家裡就能多一份進項。」
王東成愣了一下,喉嚨動了動,半晌才道:「這……這是人家吃飯的本事,咋能說教就教。」
「歡哥兒說了,這蘑菇種植的技術不算什麼不能外傳的秘方,他們家在京城也用不上,放著也是白放著。」
王有年磕磕絆絆地把林景歡那套「一家富不算富,大家富才算數」的道理搬了出來。
「他還說什麼……什麼……大家一起把餅做大,人人都能吃上一口。」
「反正他就是這個意思,讓我回來好好教你們,把蘑菇棚支起來,以後家裡就多一份進項。」
「他還說,等咱們家也種出了蘑菇,攢夠了本錢,以後也能去鎮上、去縣裡開鋪子。」
「到時候,咱們王家也能成個大戶人家,蓋青磚大瓦房,買幾頭大青騾子,甚至還能給小侄子們請個先生教認字!」
王東成聽著聽著,眼眶就紅了。
他別過頭去,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,才轉回頭,嚴厲地對兩個兒子和孫子孫女們說。
「有山,有年,還有你們幾個小兔崽子,都給我聽好了!」
「歡哥兒對咱們家的這份恩情,你們就算是做牛做馬,也得給我牢牢記在心裡!」
「當初要不是歡哥兒想出那個水車,咱們王家坳的地哪能澆上水?哪來的好收成?」
「後來歡哥兒又帶著有年做牙刷,讓咱家多了進項,如今去了京城發達了,還不忘拉拔咱們這些窮親戚。」
「這是天大的恩情。」
「誰要是敢忘恩負義,做那等沒良心的事情,我王東成第一個打斷他的腿!」
——
林家這邊,林景歡正蹲在外間東屋的舊木箱前翻箱倒櫃。
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氣,箱蓋一掀,細小的灰塵在從窗欞漏進來的日光里打著旋。
他從裡頭扒拉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。
有缺了耳朵的泥老虎,幾顆磨得光滑的彩色石子,一把彈弓,還有好幾個草編的小動物。
沈行禛坐在炕沿上,看他獻寶似的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炕桌上。
林景歡拿起那隻泥老虎,舉在眼前,說這是他五歲那年大哥攢了好久的錢給他買的,買回來那天他高興得抱著睡了一宿,後來被他不小心把耳朵磕掉了,他還哭了一場。
又拿起那幾個草編的蛐蛐和螞蚱,說這是二哥給他編的,雖然醜醜的,但他也沒嫌棄,一直留著。
林景歡又翻了翻,翻出一個小小的木頭陀螺,舉到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這個是我爹給我做的,用屋後那棵老榆樹的樹根削的,削了大半個月呢。」
「別人家的陀螺都是用繩子抽,我爹怕我抽著手,特意在陀螺上刻了一道槽,用繩子一拉就能轉,你看。」
他說著手指一擰,那陀螺便在炕桌上滴溜溜轉了起來,轉了十幾圈才晃晃悠悠地停下。
沈行禛看著那旋轉的陀螺,又看了看林景歡那張沾了灰的臉,忍不住微微一笑。
「你小時候的寶貝還挺多。」
「那可不,我可是家裡的寶貝疙瘩,當然要配這些寶貝。」
林景歡喜滋滋地說著,又從箱子裡翻出一個小小的荷包,已經有些年頭了,上頭繡的圖案都看不大清了。
他打開荷包,從裡頭倒出幾枚銅錢和一串用紅繩串著的貝殼。
「這是我跟阿圓去河邊撿的,挑了最好看的幾個串起來,本來說送給他,結果他非說我這串不如他的好看,我就生氣了,不送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拿回家自己藏著,越看越好看,就更捨不得送了。」
沈行禛失笑。
林景歡正要把東西往回收,院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脆生生的叫喚。
「歡哥兒!歡哥兒在家嗎?」
林景歡一愣,隨手把荷包往箱子裡一丟,拍拍手上的灰便往外跑。
院門口站著兩個姑娘,正是穀雨和春杏。
林景歡笑著迎上去:「你們怎麼來了!我昨兒才到,還沒來得及去找你們呢。」
穀雨打趣道:「哎喲,看看這是誰家的小哥兒,去了一趟京城,養得跟個玉人兒似的,又白嫩了好些。」
春杏在一旁掩嘴笑:「他打小就白,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。不過說真的,比以前看著精神多了。」
林景歡被她們一左一右夾在中間,笑得眼都彎了:「你們倆少來,我還沒說你們呢,半年不見,穀雨胖了,春杏姐姐倒是瘦了些。」
穀雨瞪他一眼,作勢要擰他的嘴:「你這張嘴還是那麼欠。」
林景歡笑嘻嘻地躲開,把她們往院子裡讓,自己則轉身進了屋裡,從行李中翻出幾塊帕子,又拿出兩個小布包,重新跑出來。
「給你們的。」他把帕子遞到兩人手裡,「京城時興的花樣,我挑了幾塊好看的,給你們帶回來的。」
穀雨接過帕子,摩挲著上面的繡花,愛不釋手:「真好看,這繡工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還精細。」
春杏也點頭道謝,小心翼翼地將帕子收進袖中。
林景歡又把那兩個小布包分別遞給她們:「這是阿圓和禾哥兒托我轉交給你們的,阿圓說想你們了,禾哥兒也惦記著你們。」
「他們在京城還好吧?阿圓哥那性子到了京城沒讓人欺負吧?」穀雨問道。
林景歡說好得很,阿圓跟著袁大哥日子過得滋潤著呢,禾哥兒也在酒樓里學了一手好廚藝。
春杏道那便好,又說她們在村里也時常念叨你們幾個。
三人又說了幾句閒話,穀雨忽然收了笑,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扭捏。
林景歡看她那副模樣,奇怪道你怎麼了。
春杏在旁邊抿著嘴笑,推了推穀雨:「你自己說吧。」
穀雨咬了咬嘴唇,抬頭看了林景歡一眼,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:「歡哥兒,我定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