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一聽,恍然道:「難怪我一點印象都沒有。那時候我才幾歲啊,哪記得住這些。」
沈行禛道:「那時候你大約三歲吧。」
他抬眼看向林景歡。
面前的少年眉眼鮮活,一雙眼睛清亮有神,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幾分狡黠的靈動。
沈行禛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淡淡的遺憾。
三歲的小景歡,該是什麼模樣呢?
大約是白白嫩嫩的一小團,身子骨弱,養得精細,被家裡人小心護著,輕易不許出門。
許是瘦瘦小小的,比同齡的孩子矮一截,說話聲音細細軟軟的,像只剛出殼的雛鳥。
一雙眼睛約莫也是這般清亮,看什麼都帶著好奇,只是精神頭不足,玩一會兒便要歇一歇。
若是能親眼見一見那時候的他,該有多好。
可惜那時祖父腿腳不便,難得出一趟門,他又要上學,又要照顧病弱的娘親和年幼的妹妹,瑣事纏身,無暇他顧。
一來二去,便錯過了。
林景歡也在想自己的事。
他小時候身子骨弱,三天兩頭生病,大夫來看過幾回,都搖著頭說他是先天不足,底子太虛,怕是養不大。
娘聽了這話,背地裡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淚,又捨不得放棄,到處求神拜佛,逢廟便進去磕頭,什麼偏方都試過。
後來聽人說,小孩子要藏起來養才能平安長大,不能多見外人,免得衝撞了什麼。
娘便信了,輕易不讓他出門,更不讓他見外人。
說起來,他們雖是娃娃親,卻從來沒見過面,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
沈行禛又道:「後來逢年過節,我也托人送過一些糕點乾果過去,還有飴糖。你可還記得?」
林景歡想了想,這事他倒有些印象。
每年過節的時候,總有人上門送吃的,有時是一包酥糖、一盒果脯,有時候是幾塊桂花糕、一小罐蜂蜜。
東西不算貴重,但都是小孩子愛吃的零嘴。
他那時候只管吃,哪管是誰送的,反正到了嘴裡就是他的。
直到前幾年,娘才偶然提起,說他有一樁娃娃親,那些年節禮便是沈家送來的。
他聽了一耳朵便丟開了,也沒往心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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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能多睡一會兒,怎麼能多吃點好吃的,哪有心思去想什麼未婚夫。
沈行禛聽他這麼一說,忍不住笑了笑。
他想,那些年托人送去的節禮里,也夾過幾封簡訊,只是大約都被當做包裹的襯紙,隨手丟開了。
再後來,連那些節禮都沒能送到林家手裡。
想到二嬸私吞節禮的事,沈行禛唇角的笑意便淡了幾分。
若不是那次林家上門,他至今還被蒙在鼓裡。
那些節禮雖不貴重,卻是他的一份心意,是他對這門親事的看重。
可二嬸竟敢從中截留,一瞞就是好幾年,險些斷了兩家的往來。
如今他中了狀元,二叔二嬸那性子,怕是不會甘心就這麼斷了關係。
他們不敢明著來,但背地裡打著他的名頭在外頭招搖撞騙,也不是做不出來的事。
返京之前,得想個法子把這事料理乾淨,不能留個尾巴在村里,日後惹出麻煩來。
林景歡不知道沈行禛心裡在盤算什麼,他哼著小曲把翻出來的零碎東西一件件收回箱子裡。
唯獨那輛木鳩車被他小心地擱在一旁,打算回頭找人把鬆動的輪子修一修,再重新上道漆,擺起來也好看。
——
在大河村又住了幾日,沈行禛接到陳開度托人捎來的口信,便動身去了縣裡赴約。
縣學後巷那家茶館還是老樣子,幾張舊木桌,幾把竹椅。
陳開度已經占好了靠窗的桌子,正跟幾個同窗說著話。
見他進來,幾人齊齊起身拱手,陳開度笑道:「狀元公可算來了,我們茶都續了兩壺了。」
沈行禛含笑頷首,撩袍坐下:「路上耽擱了一會兒,讓諸位久等了。」
其餘幾人連忙擺手,連聲道「不妨事不妨事」,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從前在縣學時,他們與沈行禛雖算不上至交,卻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窗,說話隨意得很。
可如今沈行禛已是狀元公,金榜題名,前途無量,他們心裡便不自覺地生出了幾分疏遠和拘謹,連坐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些。
陳開度卻不管這些,笑嘻嘻地倒了三杯茶推到沈行禛面前:「狀元公來得最晚,罰茶三杯。」
沈行禛也不推辭,端起茶杯一飲而盡,又連飲兩杯,放下杯子時唇邊帶著笑意:「可算饒過我了?」
旁邊幾個同窗見他這般隨和,絲毫沒有架子,原本繃著的那根弦也漸漸鬆了下來。
沈行禛看在眼裡,也不點破。
同窗們待他恭敬客氣,他待同窗們一如往昔。
說了一會兒話,從前那種熟悉的氛圍便漸漸回來了。
眾人聊起近況。
他們中有的還在縣學苦讀,預備明年鄉試;有的已經接手了家中庶務,不再專攻舉業;也有的在鎮上開了間蒙館,收了十幾個蒙童,日子過得清閒。
沈行禛便也說了些京中的見聞,眾人聽得津津有味,不時插話問幾句。
一個同窗嘆道:「還是子珩有福氣,能去京城見識一番。我們這些人,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踏進那座皇城了。」
另一個笑道:「你也不必妄自菲薄,好好用功,明年鄉試過了,不也能進京麼?」
先前那人擺擺手:「鄉試哪是那麼容易的,我連府試都考得磕磕絆絆,更別提鄉試了。」
陳開度插嘴道:「對了子珩,你在京中可曾見過懷信兄?聽說他家搬到京城去了,混得還挺不錯。」
沈行禛點了點頭:「見過幾回。剛到京城那幾日,多虧他幫忙張羅,才沒抓瞎。」
陳開度笑道:「季懷信那人向來會來事,走到哪兒都吃得開。」
「當年在縣學時,他就比我機靈多了,我還在琢磨下一頓吃什麼,他已經跟書鋪的掌柜稱兄道弟了。」
眾人一陣笑。
話題轉了幾轉,不知怎的就說到了那日接風宴上。
「那日在迎春閣,鬧得實在不像話。」
「趙子謙和孫文茂那兩個混帳,竟然當眾把當年的事抖摟出來,差點攪了你的接風宴。」
幾個同窗義憤填膺,都說那兩人實在不知好歹,好好的宴席讓他們攪得烏煙瘴氣。
趙孫二人早已被革除功名,按規矩是沒資格赴這種宴的。
陳開度也是事後才知曉,那日竟是吳兆先親自將人帶進來的。
他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,吳兆先到底打的什麼主意。
若說他是想鬧事,可他當日那副頹喪模樣又不像存了心思的。
若說他無心,可偏偏又把兩個最不該出現的人帶了進來。
陳開度又道:「後來開堂重審的事,你聽說了吧?」
沈行禛點了點頭。
他雖回鄉祭祖,但縣裡的消息還是有人遞過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