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開度搖了搖頭:「審了三天,還是沒審出個確鑿結果來。」
「吳兆先雖然當眾認了,可趙子謙和孫文茂兩個到了堂上,反倒改了口。」
「說自己當年是出於私怨才去僱人縱火,與吳兆先無關,先前在接風宴上指認吳兆先,是因為恨他這些年不聞不問,想拉他下水。」
「你說說這都是什麼事?當堂翻供,證詞前後矛盾,又沒有旁的人證物證,周知縣也沒法斷。」
「最後只判了趙孫二人杖責二十,枷號三日,算是了結了這樁舊案。」
「至於吳兆先,雖無實證定他指使之罪,但他當眾承認,又私自帶被革除功名之人赴宴,擾亂宴席,周知縣便以品行不端為由,申飭了一番,往後也不得再赴縣學讀書。」
沈行禛眉頭微動。
旁邊一個同窗插嘴道:「那吳兆先到底圖什麼呢?」
「他若真沒做過,為何要當眾認罪?他若做過了,為何趙孫二人到了堂上又翻供替他開脫?這不是自相矛盾麼?」
陳開度也想不明白,擰著眉頭道:「我也琢磨不透。」
「他這個人,從前心高氣傲,事事都要爭先,如今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,做什麼都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。」
另一個同窗忽然放下茶盞,嘆了口氣:「你們可知吳家近來出了什麼事?」
眾人看向他,他叫劉文軒,與吳兆先同村,素來不愛在人後議論是非,此刻卻主動開了口。
「吳兆先的父親,去年秋天販了一批貨走水路,遇上暴雨,船翻了,貨全沉了,還搭進去三條人命。」
「貨主告到府衙,判了他家傾家蕩產賠償。吳父急火攻心,當場吐了血,抬回家沒熬過半個月就去了。」
「他母親本就體弱,經此打擊,一病不起,拖到入冬也走了。」
「他叔父原在平陽府做推官,年初調任時被人參了一本,說他在任上收受賄賂、包庇親族,上頭查下來,雖未定罪,也被貶去了西南偏遠之地,自顧不暇,哪裡還顧得上他。」
「吳家田產鋪子賠了個精光,連祖宅都抵了出去。」
「他妻子本是鎮上殷實人家的女兒,見吳家敗了,便收拾了細軟帶著孩子回了娘家,托人捎了話,說要與他和離。」
「如今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,寄住在城郊一座破廟裡,靠著替人抄書餬口。」
「我去看過一回,那廟四面漏風,連張像樣的草蓆都沒有。灶台是用幾塊破磚壘的,鍋是缺了口的,煮一鍋稀粥要分三頓吃。」
幾個同窗面面相覷,誰也沒想到吳家竟敗落到了這般地步。
方才還議論得起勁的幾人,此刻都不說話了。
沈行禛的神色沉了一沉。
他想起當年在縣學時,吳兆先雖性情倨傲,卻也是縣學裡數得上名號的人物,詩賦文章頗有靈氣,孟夫子也曾誇過他幾句。
那時吳家尚未敗落,吳兆先出入皆有僕從跟隨,衣著光鮮,意氣風發,何曾想過會有今日。
可如今,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,棲身破廟,三餐不繼。
沈行禛收回目光,垂眸看著盞中浮沉的茶沫。
他想起祖父常說的一句話:得意時莫忘形,失意時莫喪志。
可這世上真正能做到的,又有幾人?
又坐了片刻,眾人便散了。
沈行禛出了茶館,沒有直接出城,先去了一趟東街的點心鋪子,買了兩包林景歡愛吃的桃花糕和糖漬梅子。
路過書鋪時,又進去挑了幾本新出的話本,想著林景歡在家待著無聊,正好拿來解悶。
回到大河村時,天色已經擦黑了。
林景歡正趴在炕桌上寫話本,聽見院門響動,抬頭見沈行禛進來,便擱下筆,伸了個懶腰:「你回來了?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?」
沈行禛將點心放在桌上,又拿出那幾本話本遞過去:「給你買了些零嘴和話本,怕你在家悶著。」
林景歡接過話本翻了翻,見是幾本新出的,頓時眉開眼笑:「還是你懂我。」
他隨手拈了一塊桃花糕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道:「你吃了沒?我還沒吃晚飯呢,餓了。」
沈行禛剛坐下來,聞言又站起來:「我去做。」
林景歡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:「那你快些,我想吃你上回做的那個酸筍肉絲麵。」
沈行禛便挽起袖子,轉身往灶房走去。
哪怕是當了狀元,在外頭如何風光體面,回到家裡,還是得老老實實給夫郎洗手作羹湯。
這事他做得心甘情願,沒有半分不樂意。
灶房裡很快響起切菜的篤篤聲,跟著是熱油下鍋的滋啦聲,酸筍和肉絲的香氣很快飄了出來,勾得林景歡肚子咕咕叫了兩聲。
晚飯端上桌,一大盆酸筍肉絲麵擺在中間,湯色清亮,酸筍切得細細的,肉絲嫩滑,面上還臥了兩個荷包蛋,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。
林景歡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,酸筍的酸爽和肉絲的鮮香在舌尖上化開,他滿足地眯起眼睛:「就是這個味兒。」
沈玉珠也埋頭吃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道:「哥做的面最好吃了。」
沈行禛給兩人各夾了一塊荷包蛋,自己才端起碗慢慢吃起來。
飯後沈玉珠幫著收了碗筷,便回自己屋歇下了。
林景歡洗漱完,趴在炕上翻沈行禛帶回來的話本,翻了幾頁又放下,打了個哈欠。
沈行禛收拾完灶房,吹了燈,脫了外衫躺下來。
林景歡往他身邊挪了挪,隨口問道:「今日去縣裡,跟同窗們聊得如何?」
沈行禛便將茶館裡聽到的事揀重要的說了。
林景歡支著下巴:「這麼說,吳家是徹底敗了。」
沈行禛「嗯」了一聲。
林景歡幽幽道:「我原先還想著,等哪天他撞到我手裡,非得好好出口氣不可。可如今聽你這麼一說,我連氣都懶得氣了。」
「一個人把自己活成那樣,已經夠慘了,用不著我再補一刀。」
吳兆先落到今天這步田地,細究起來,多半是他自己作的。
心高氣傲,不肯服輸,走了歪路又不肯回頭,怨不得旁人。
他只是覺得,一個人的命運當真無常。
春風得意時前呼後擁,落魄時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今日你踩別人,明日說不定就輪到別人踩你。
他歪過頭看了沈行禛一眼,認真道:「沈行禛,你可千萬不能變成吳兆先那樣的人。」
沈行禛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:「怎麼忽然說起這個?」
林景歡認真道:「我是說真的。你現在是狀元了,往後還要做官,要做更大的官。」
「可你不能因為站得高了,就看不起底下的人。也不能因為有了權勢,就去欺負別人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你要是變成那樣的人,我就不跟你過了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認真的眉眼,心裡微微一動,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,溫聲道:「好,我記下了。」
林景歡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,最後總結道:「說到底,人這一輩子,得意時別太狂,失意時也別太喪。」
「不然老天爺要收拾你的時候,連招呼都不打一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