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這一向不得閒。
除了去縣學拜訪了幾位恩師,又應了幾家鄉紳的邀約,赴了幾場宴席。
那些鄉紳大多是本縣有頭有臉的人物,或是致仕官員,或是書香門第、商賈巨富。
沈行禛雖風骨清峻,不喜應酬,卻也知道這些人情往來是官場根基,不可免俗。
回到家中時,天色已晚。
林景歡正盤腿坐在炕上,拿塊帕子擦那輛木鳩車。
他擦得很仔細,連輪軸縫隙里的灰垢都用指甲尖剔了出來。
聽見門響,他抬頭看了一眼,放下木鳩車,從炕上滑下來,趿著鞋走到沈行禛跟前,湊近他領口嗅了嗅。
還好,只有淡淡的酒香,不是很重。
林景歡再嗅了嗅。
沒有脂粉味,算他老實。
「放心,沒讓別的人近身伺候。」沈行禛一邊解外衫的系帶,一邊偏頭看他,眼裡帶著幾分好笑。
「席間是有歌伎彈琴,只在屏風後頭奏了兩支曲子,人沒出來。添酒的是主家的小廝,遞帕子的是個老蒼頭,連個年輕丫鬟都沒往我跟前站。」
林景歡收回手,哼了一聲:「我還沒問呢,你倒交代得仔細。」
沈行禛將解下的外衫搭在椅背上,回過身來:「怕你聞得不夠真切。」
林景歡乜他一眼。
「你要是不信,下次赴宴我便帶你同去,讓你親自監督,可好?」沈行禛走過來摟住他,溫言哄道。
「我才不去。」
林景歡皺皺鼻子。
「那種場合,左右不過是些場面話,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,無聊得很。」
「有那個閒工夫,還不如多看幾頁話本。」
沈行禛知道他性子,也不勉強,只笑了笑。
「我也不愛去。」他說,「只是有些應酬推不掉,往後當了官,只怕更多。」
林景歡聽了,嘴巴撇得老高:「那你這官當得可真沒勁。」
沈行禛忍不住在那張撅起的嘴上輕輕碰了一下:「那怎麼辦呢?官已經當了,總不能辭官回家種地。」
林景歡想了想,好像也是這個理。
他伸手勾住沈行禛的脖子,在他唇上回親了一下。
「那好吧,准你去了。」
沈行禛低低笑了一聲,將他往懷裡帶了帶。
「多謝夫郎恩典。」
燭火跳了跳。
兩人交疊著倒在炕上,帳子不知何時落了下來,只餘下幾聲細細碎碎的喘息。
沈行禛這人素來端方,唯獨在這件事上,從來不克制。
——
應酬之餘,沈行禛開始著手處理族中的事務。
這日他與幾位族老在堂屋議事。
族老們上了年紀,說話慢悠悠的,茶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二叔公捋著鬍鬚,笑得滿臉褶子:「大郎啊,你如今中了狀元,是咱沈家頭一份的體面。咱們幾個老傢伙商量著,想把族譜重修一修。」
三叔公在一旁點頭:「老譜還是你曾祖手裡修的,好幾十年沒動過了,好多後生名字都沒上呢。」
「你這一筆寫上去,咱沈家往後在縣裡也算有頭有臉了。」
沈行禛等幾位長輩說完了,才開口道:「修譜是好事,幾位叔公費心了。」
二叔公笑呵呵:「費啥心,該當的。你是咱們沈家頭一個讀書人,往後族裡的孩子們都拿你做榜樣。」
沈行禛便順著話頭接了下去。
「說到孩子們,我倒有件事想跟幾位叔公商量。」
幾位叔公都看向他,等他開口。
沈行禛道:「行禛常想,我沈氏一族世代務農,族中子弟雖不乏聰穎之人,卻因家境貧寒,無力延師,白白耽誤了許多好苗子。」
「行禛幼時若非祖父咬牙供讀,又得蒙幾位先生不棄,也不會有今日。」
「因此行禛想,捐出一部分田產,設立族學,聘請塾師,讓族中孩童都能免費入學讀書。筆墨紙硯由族中供給,中午再管一頓飯,不叫孩子們餓著肚子讀書。」
幾位叔公面面相覷,眼中皆有動容之色。
二叔公愣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大郎,你是說真的?」
沈行禛點頭:「行禛不敢戲言。」
三叔公顫聲問:「那得花多少銀子?」
沈行禛道:「每年大約幾十兩,行禛還負擔得起。」
二叔公又問:「田產呢?你打算捐多少?」
「先捐二十畝水田,收的租子供族學開銷。」
三叔公眼眶有些發紅:「好,好,這是積德的大好事。」
沈行禛繼續道:「除了族學,行禛還想設一份義田。」
「義田的租息,用來資助族中寒門子弟趕考的路費盤纏。」
「還有一事,需請幾位叔公幫忙把關。」
「這族學既設了,便要有規矩。束脩全免,筆墨紙硯由族中統一供給,但入學孩童須得品行端正,若有頑劣不堪、屢教不改者,便除其名額,讓給更上進的孩子。」
二叔公連連點頭:「應當的,應當的。」
「大郎,你這事辦得厚道,咱沈家往後多少娃娃都要念你的恩。」
「行禛不過是盡一份心力罷了。」沈行禛謙遜道。
「行禛寒門出身,僥倖高中,全賴祖宗庇佑、師長教誨。往後為官,自當兢兢業業,不敢有失。」
說到這裡,他話鋒一轉:「只是行禛也聽聞過一些前車之鑑,曾有寒門學子高中為官之後,縱容族人倚仗權勢橫行鄉里,強占田產,包攬詞訟,最後被人參了一本,罷官抄家,闔族蒙羞。」
「行禛每每思及,便覺惕然心驚。」
「行禛出身寒微,能有今日,全賴祖父教誨、師長栽培。如今雖有了功名,卻不敢忘了本分。」
「家中人口簡單,岳父一家也是本分人,行禛只盼能安安穩穩過日子,不負聖恩,不負所學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幾位叔公哪裡還聽不出他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