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,幾位叔公聽著外頭林景歡這一連串夾槍帶棒、卻又不帶一個髒字的話,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。
沒想到這沈大郎娶的夫郎,看著白白淨淨、柔柔弱弱的,沒想到這張小嘴竟然這麼厲害,比村里那些只會撒潑罵街的婦郎還要毒上三分。
就這麼個脾性,往後日子長了,還不得爬到沈大郎頭上去?
幾位叔公不禁暗暗擔憂起來。
沈行禛端方持重地坐著,面上不見什麼表情,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旁人不知道歡哥兒的本事,他卻是見識過的。
他家這位,向來只有他讓別人吃癟的份,旁人想在他身上討便宜,那是打錯了算盤。
周氏在林景歡這裡討不了好,一肚子火氣沒處撒。
她眼珠子一轉,瞥見旁邊縮著肩膀的沈玉珠,頓時找到了發泄口。
她兩步衝到沈玉珠面前,指頭狠狠戳上沈玉珠的額頭,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。
「你個死丫頭片子躲啥躲!見了長輩招呼都不打一個,啞巴了?」
「姑娘家家的整日裡好吃懶做,連個碗都不曉得洗,將來嫁出去也是個吃白飯的賠錢貨!」
沈玉珠被她戳得腦袋往後一仰,眼眶裡蓄滿了淚,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。
林景歡上前半步,把沈玉珠往身後一擋。
「二嬸這指頭功夫可真厲害,戳得比打鐵的還利索。不知道的還以為二嬸練過九陰白骨爪呢,專挑小姑娘的腦門練功。」
「玉珠是我沈家正正經經的大小姐,有爹有哥有哥夫疼,輪不著一個分家出去的外人來教訓。」
「二嬸管好自己那張茅坑似的臭嘴就成了,少伸那麼長的手管別人家的閒事。
「手伸太長容易被人打斷,嘴太臭容易被人灌大糞,二嬸活了這麼大歲數,這點道理還要我教?」
周氏被他這一頓搶白,頓時一股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,憋得她兩眼發黑。
她眼看說不過林景歡,索性往地上一坐,拍著大腿嚎了起來:「哎喲喂!我不活了我!」
「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哥兒也敢騎到我頭上拉屎撒尿了!」
」我好歹是沈家的長輩,伺候了老的又伺候小的,臨了臨了讓個外八路來的小蹄子指著鼻子罵!沈家的列祖列宗你們睜眼瞧瞧啊——」
她剛嚎了兩句,堂屋的門帘一掀,沈行禛走了出來。
他站在廊下,神色平靜,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地上打滾的周氏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沒開口,只是站在那裡,便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壓了下來,周氏的嚎哭聲不自覺地矮了幾分。
緊跟著出來的沈敬安臉色鐵青,幾步衝到周氏面前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提:「你這個蠢婦!誰讓你跑到這裡來撒潑的!還嫌不夠丟人!」
周氏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掙扎著還要嚎,被沈敬安捂住了嘴。
沈行禛緩步走下台階,寬大的袖袍微動,極其自然地將林景歡和沈玉珠護在了自己身後。
他沒有理會周氏,目光釘在沈敬安臉上。
「二叔。」
沈敬安肩膀一抖。
沈行禛聲音清淡,卻不失威嚴:「歡哥兒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,這沈家的內宅諸事,他自然處處做得了主。」
「玉珠是我的胞妹,只要有我沈行禛一日,便輪不到旁人來對她苛責謾罵。」
「我敬二叔是長輩,今日的言語衝撞便不與二嬸計較,若再有下次,就休怪行禛不講情面了。」
沈敬安被沈行禛這番話堵得滿臉漲紅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狠狠瞪了地上的周氏一眼,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。
周氏被他這一瞪,哭聲也小了下去,只敢抽抽噎噎地抹眼淚。
叔公拄著拐杖從堂屋裡走出來,沉著臉道:「敬安,當初你爹在世時,白紙黑字把家產分得清清楚楚,祖宅歸長房,你們二房分出去另過。」
「這些年大郎念著親情,對你們多有容讓,你們倒好,越發蹬鼻子上臉了,如今連大郎屋裡的事都要插一槓子,你們算哪門子長輩!」
沈敬安被訓得抬不起頭來,連聲道:「二叔公教訓得是,是侄兒沒管好婆娘,回頭一定好好管教。」
「管好你媳婦的嘴,也管好你自己的腿。」二叔公哼了一聲。
「往後沒什麼要緊事,少往這邊跑。」
「別以為大郎念著那點血脈情分,你們就能沒完沒了地貼上來。人情是越用越薄的,你們自己掂量著辦。」
周氏還想爭辯幾句,二叔公一眼橫過去:「敬安家的,你還有啥話說?你那張嘴,少在外頭惹事,就是給沈家積德了。」
「再這麼撒潑打滾,往後村里人見了你都繞道走,你臉上就有光了?」
「還有,以後你要是再敢來大郎家鬧事,我就讓敬安休了你!」
周氏這下徹底慌了神,她知道幾位叔公在族裡的威望,若是他們真的發話,沈敬安肯定會休了她。
她再不敢嚎了,連抽噎都憋了回去,只拿袖子胡亂擦著臉,縮著脖子不敢吭聲。
二叔公又轉向沈敬安:「把人領回去,少擱這兒丟人。」
沈敬安連聲應是,拽著周氏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拖起來,頭也不敢回,灰溜溜地走了。
一場鬧劇就此收場。
二叔公轉過身,對著沈行禛嘆了口氣:「大郎啊,你二叔兩口子就是那副德性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往後你在京城好好當你的官,家裡的事有我們幾個老傢伙盯著,出不了亂子。」
沈行禛拱手道:「有勞幾位叔公費心了。」
二叔公擺擺手,又看了一眼站在沈行禛身後的林景歡,無言又止的樣子,很是複雜。
最後只說了句:「行了,我們也回去了,你們小兩口……好好過日子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