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幾位叔公走遠了，林景歡立刻湊到沈行禛跟前，背著手，下巴微揚，一副「快誇我」的模樣。
「怎麼樣，我厲害吧？你二嬸那號人，撒潑打滾幾十年，村里沒人敢惹。今天被我治得服服帖帖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。」
「厲害。」沈行禛輕笑著順毛摸，「歡哥兒這張嘴，確實是舉世無雙。」
「歡哥哥最最厲害了。」
沈玉珠眼睛亮晶晶的，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。
她雖然也討厭二嬸，但每次被二嬸罵，她都只敢躲起來哭，從來不敢還嘴。
今天看到歡哥哥這麼厲害，把二嬸罵得毫無還手之力，她心裡別提多佩服了。
林景歡像驕傲的小孔雀似的，昂著下巴。
「那是自然。你二嬸那號人，就是欺軟怕硬。你越怕她，她越來勁。你比她更橫，她就慫了。」
沈玉珠用力點頭，又怯怯地問：「那……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像歡哥哥一樣厲害？」
林景歡眼珠一轉。
「想學？」
沈玉珠用力點頭。
林景歡清清喉嚨，一本正經地開始教學。
「首先呢，你得記住一句話。人善被人欺，馬善被人騎。」
「你越是縮著脖子不敢吭聲，人家就越想踩你。你先把腰杆挺直了，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，別躲。」
「然後就是罵人的功夫。罵人也是有講究的，不能張嘴就是髒話，那樣顯得你跟她一個層次。」
沈玉珠聽得認真，小眉頭微微皺著，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「罵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呢？是句句不帶髒字，卻句句往她心窩子上戳。」
「比如她罵你懶，你就說她命苦，天生勞碌命，見不得別人享清福。比如她罵你賠錢貨，你就說她窮酸相，窮得只剩一張嘴了。」
「她嗓門大，你嗓門要比她更大。她拍桌子，你就摔碗。氣勢上先壓住她，後面的話怎麼都好說。」
沈玉珠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小嘴微微張著，像是在默默消化。
沈行禛在一旁聽得扶額，這都教的什麼亂七八糟的。
不過，他看著妹妹那原本總是怯生生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明亮的光彩，心裡也寬慰了幾分。
女孩子，確實應該有些脾氣和底氣，不能總是一副任人揉捏的軟弱模樣。
隨他們去吧。
隔天清晨，沈家院門被敲響。
沈行禛打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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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站著沈長甫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蘆花母雞，雞腳被草繩捆著，正撲棱著翅膀，發出不滿的咕咕聲。
「大哥……」沈長甫有些侷促地喚了一聲，把手裡的雞往前遞了遞，「昨天的事，我娘做得不對，我替她給你和哥夫賠個不是。」
「這隻雞是哥夫補補身子的。」
沈行禛看了一眼那隻蘆花雞，沒有立刻接。
「這是二嬸養的？」
沈長甫連忙搖頭，急急解釋道：「不是不是！這是我跟村里王老三買的。我娘養的雞都是留著下蛋的，這只是我特意去買來的，堂哥你放心收著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急切辯解的樣子，目光微微鬆動，點了點頭：「既然是買來的，那我就收下了。」
說著接過雞。
沈長甫見他收下，明顯鬆了口氣，臉上的侷促也散了幾分。
「大哥，那……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「進來坐會兒。」沈行禛側身讓開門口，「我正好有幾句話想跟你說。」
沈長甫愣了一下，心裡有些忐忑，卻還是點了點頭，跟著沈行禛進了院子。
沈行禛把雞交給來幫忙幹活的嬸子，便領著沈長甫進了書房。
書房裡，沈行禛在書案後坐下，示意沈長甫在對面落座。
沈長甫有些拘謹地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背挺得筆直
「長甫，你今年多大了？」沈行禛問道。
「回堂哥，我今年十六了。」沈長甫恭敬地回答。
「我聽二叔說，你在窯上學燒陶？手藝學得如何了？」
一提起燒陶，沈長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原本的拘謹也消散了不少。
「堂哥，我很喜歡燒陶！我姐夫說我很有天分，現在我已經能獨立拉胚、上釉了，燒出來的陶器成色也不錯。以後我想自己開個窯口，燒出更好看的陶器來！」
他說話時，語氣里充滿了對這門手藝的熱愛和嚮往。
沈行禛靜靜地聽著，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。
「長甫，你可知你哥夫的爹爹，也就是我岳父，如今在京城擔何職？」沈行禛忽然問道。
沈長甫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他常年待在姐姐家的窯場，很少回村，大河村林家得了工部恩諭舉家搬去京城的事情，他更是聞所未聞，甚至連小河村的許多人都還不知道林家在京城的具體情況。
沈長甫聽得目瞪口呆，工部？
那可是京城的大衙門啊！
「工部營繕所，除了負責朝廷的各項水利、建築工程，也管轄著京城周邊的各大官窯和民窯。」沈行禛指尖在書案上輕輕一點，目光落在沈長甫臉上。
「以岳父如今的職位，若是想安排個手藝精湛的年輕人進官窯做事，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。」
沈長甫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官窯！
那可是全天下燒陶手藝人夢寐以求的地方！
在那裡，不僅能學到最頂尖的技藝，還能燒制出供皇家使用的精美貢瓷！
如果他能進官窯……
沈長甫的心劇烈地跳動著，但他不敢相信這種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，畢竟他娘剛剛才得罪了堂哥。
沈行禛並沒有把話說透，只是點到即止：「長甫，你若真有心在這門手藝上精進，就好好跟著你姐夫學。技藝學精了，以後的路自然寬廣。」
沈長甫走出沈家大門時，腳步都是飄的。
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堂哥剛才說的話，工部、官窯……堂哥這是什麼意思？
是在暗示他，只要他好好學，以後有機會引薦他去京城嗎？
他越想越激動，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姐姐家的窯場，沒日沒夜地練手藝。
回到自家院子，周氏正在井邊洗衣服。
「一大早跑哪去了？家裡活計一堆，你倒清閒。」
沈長甫腳步還飄著，被他娘這一嗓子拽回神來。
「娘，我去堂哥家了。」
周氏搓衣裳的手一頓。
「去他家幹啥？找罵？」
「我去給堂哥賠不是。」沈長甫說，「昨天那事，是娘做得不對。」
周氏把衣裳往盆里一摔。
「我做得不對？我哪不對了？我辛辛苦苦伺候他們兄妹那麼多年，如今發達了就把我一腳踢開，我罵兩句怎麼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