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安從屋裡出來,張口就罵:「行了行了,你個沒腦子的東西,還嫌不夠丟人?」
「昨天那一出,二叔公都發話了,你再敢鬧,老子第一個休了你!」
周氏被罵得縮了縮脖子,悻悻地撿起衣裳繼續搓。
沈長甫看看爹,再看看娘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。
「爹,娘,堂哥今天跟我說了些事。」
他把沈行禛在書房裡說的話,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。
沈敬安聽完,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大郎的那個夫郎……他爹在京城工部當官?!」
周氏的第一反應則是狐疑,她把手裡的棒槌往盆里一扔,撇著嘴說:「工部當官?吹牛的吧!就大河村那個窮得叮噹響的林老二,還能當京官?」
沈長甫急得臉紅脖子粗,說話都帶上了磕巴:「娘!堂哥親口跟我說的,這、這還能有假不成?」
「堂哥還說、說他岳父在工部營繕所當所丞,管著京城那、那一大片官窯民窯呢!」
周氏心裡頭那滋味,比吞了蒼蠅還難受。
那林家的懶哥兒命也太好了。
自己嫁了個狀元郎不說,娘家爹還在京城當官。
這世道真是不公平,好事全讓那一家子占了。
她忍不住撇了撇嘴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酸氣:「就算他岳父真當了官,大郎會有那麼好心,把這麼好的差事介紹給你?」
沈敬安瞪她一眼:「大郎是什麼人,犯得著編瞎話誆咱們?」
沈長甫聽周氏那般說沈行禛,臉上便有些不大好受,悶聲道:「娘,堂哥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「他如今是狀元了,心裡頭還把我繼續當兄弟,我……我就已經很高興了。」
他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和坦蕩:「甭管以後堂哥提不提攜我,他能跟我說這些話,就是把我當自己人看了。」
「我要是聽了這話就天天盼著天上掉餡餅,那我才真叫沒出息。手藝是我自己的,路也得靠我自己一步步走。」
「堂哥願意拉我一把,那是我的福氣;他要是不拉我,那是我本事還沒到家,怨不得旁人。」
沈敬安看著他一口一個「堂哥」地叫著,眼神里藏不住的崇拜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他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,種地怕累,做買賣怕賠,在村里窩窩囊囊過了大半輩子。
唯一能拿出來說道的,就是跟狀元郎是一家人。
可他心裡明白,這層關係早就被他們兩口子作踐得差不多了。
如果他們再不知好歹,把大郎徹底得罪死了,長甫這輩子就只能在鄉下那破窯場裡當個泥腿子了。
但如果他們安分守己,長甫又有真本事,以大郎如今的身份地位,拉扯堂弟一把,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?
沈敬安想到這裡,懊悔得捶胸頓足。
當初自己怎麼就豬油蒙了心,聽了這婆娘的慫恿,貪墨了那些節禮,把大郎得罪得這麼狠!
不過,好在大郎念及骨肉親情,並沒有把路堵死。
只要兒子爭氣,這門親戚還能走動。
他一把拉住沈長甫的胳膊,語重心長地說:「長甫啊,你堂哥說得對!你回去後一定要跟著你姐夫好好學手藝,把這門本事學精了!」
「以後你堂哥說不定真能拉拔你一把,讓你去京城見見大世面!」
說完,他又轉頭嚴厲地警告周氏:「你這蠢婦!從今往後,給我安生點!不為別的,就算是為了長甫的前程,你也別再去招惹大郎兩口子了!」
「要是再壞了長甫的好事,我立刻寫休書休了你!」
周氏原本還想再嘟囔幾句,但看著沈敬安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,再看看兒子那央求又期盼的模樣,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她雖然刻薄貪財,但對這個兒子卻是真心疼愛的。
為了兒子的前程,她就是心裡再憋屈,再覺得沈行禛不安好心,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,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。
——
今年入夏比往年都早,剛過端午,天就熱得不像話。
林景歡苦夏,天氣一熱便有些懨懨的。
他歪在竹榻上,手裡舉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,鬢角的碎發被汗粘在臉上,整個人像一隻被曬蔫了的小白菜。
沈行禛從外頭回來,見他這副模樣,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蒲扇,替他扇了起來。
林景歡連眼睛都沒睜開,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。
沈行禛道:「過兩日陳夫人生辰,在城外陳家別院設宴。那別院建在半山腰,四面通風,比城裡涼快許多。你想不想去?」
林景歡半睜開一隻眼,懶洋洋道:「陳夫人?陳開度他娘?」
沈行禛點頭。
林景歡又閉上眼,翻了個身:「不去。那種場合無非是一堆人端著笑互相誇來誇去,無聊得很。」
「聽說陳家別院裡有冰窖,席間還會供應冰鎮的酥山。」沈行禛輕笑著誘惑道。
沈行禛手中的蒲扇沒有停下,繼續徐徐道來:「除了酥山,還有冰酪、各色瓜果,都是拿冰鎮過的。」
「陳夫人最愛熱鬧,席上還請了戲班子,唱的好像是你前陣子念叨的那個新本子。」
林景歡眼睛欻地一亮:「真的?」
「我何時騙過你。」
「那去吧。」林景歡來了精神,方才那副懨懨的模樣一掃而空,「既然是陳夫人過生辰,那咱們自然是要去賀壽的。」
「你等我看看,給陳夫人送什麼賀禮才好。上回在京城見到的那種緙絲團扇就不錯,既體面又風雅……」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,渾然不覺沈行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上。
天熱,他穿得單薄,領口微敞,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膩的肌膚,細膩光滑如凝脂。
沈行禛的目光微微一暗。
他俯身湊過去,在林景歡嘴角親了一下。
林景歡正盤算著賀禮,被他打斷,伸手推他的臉:「熱死了,別挨這麼近。」
沈行禛被推開,又湊過去親了一下。
林景歡又推,他又親,兩人在竹榻上滾作一團。
林景歡嘟囔了一句「煩人」,接著綿長細碎的喘息聲漸漸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