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小院,林三野在巷口站了片刻。
確認無人跟蹤,才快步往南城走去。
南城一家不起眼的腳店裡,王黑子和狗剩正蹲在通鋪上剝毛豆吃。
林三野推門進去,兩人立刻站起來,黑子咧嘴笑道:「老大,你可算來了,我們在這破地方蹲了好些天了,骨頭都快蹲軟了。」
林三野看了他一眼,道:「骨頭軟了就出去跑兩圈,別在這兒養膘。」
黑子嘿嘿一笑,拉過條凳讓林三野坐下。
狗剩倒了碗涼茶遞過來,林三野接過來喝了一口,便道:「明天一早,你們去一趟西城平安街,玉記茶莊。」
黑子問去那兒幹啥。
林三野只說是替人遞個口信,到了就說甜水井胡同有人請柳少爺得空來一趟,旁的不用多提。
黑子知道什麼該問不該問,乾脆利落地應了聲好。
翌日清晨,甜水井胡同。
林景歡今日起得早,難得在早飯時辰就坐到了桌邊。
王蕎花剛拾掇完灶台出來,見他穿戴整齊坐在那兒,稀奇道:「喲,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」
林景歡接過粥碗,笑嘻嘻道:「今日有事,不能賴床。」
沈行禛在他對面坐下,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他粥面上,問道:「今日要出門?」
林景歡喝了一口粥,點頭道:「嗯啊,去狀元坊轉轉。」
自己好歹也是鋪子的大東家,開張到現在還沒正經巡過一回店,說出去都不好意思。
也趁今日帶小表哥出去逛逛,認認路,也讓他瞧瞧京城的熱鬧。
沈行禛聞言便道:「正好,我今日也要出門。懷信兄前兩日遞了帖子,說是有朋友辦了場文會,邀我過去。」
林景歡筷子一頓,歪頭想了想:「懷信?就是你那位同窗季允謙?」
沈行禛說是。
季允謙雖是商賈出身,卻喜歡結交文人墨客,在京城士林中也算吃得開。
自從中了狀元以後,各方邀約不斷,他推了不少,但季允謙幾番相邀都言辭懇切,他也不好一再推拒。
林景歡對文會沒什麼興趣,隨口道:「那你自個兒去吧,我逛完鋪子就回來。」
沈行禛道:「好,若散得早,我去鋪子接你。」
林滿倉坐在桌首,端著粥碗笑呵呵地聽著小兩口說話。
他如今在工部當差,每日早出晚歸,難得早上能跟哥兒一塊兒吃頓飯。
他轉頭問沈行禛:「大郎,你什麼時候去翰林院上任?」
沈行禛放下筷子,恭敬答道:「回岳父,告身文書已經下來了,過幾日便去赴任。」
林景歡又問他爹:「爹,你們工坊那邊怎麼樣了?」
林滿倉提起這個便眉飛色舞,說工坊里的師傅們個個頂呱呱,手藝學得快,如今都能自己上手造水車了。
這幾個月師傅們陸續被派往各地,教當地的工匠造水車去了。
林景歡聽了也跟著高興。
今年進了五月之後雨水比往年少些,所幸不算大旱,有了這些水車,沿河的農田便不怕缺水灌溉。
他放下粥碗,心裡默默算了一下,照這個勢頭,再過幾年大晉的農田水利便要翻一番了。
吃過早飯,林二斗套好了驢車在院門口等著。
「小表哥走了!」
「這就來!」
林景歡爬上驢車,朝沈行禛揮了揮手,便晃晃悠悠地往永昌街的方向駛去。
林二斗一邊趕車一邊回頭道:「歡哥兒,你可算捨得去鋪子瞧瞧了,開張到現在你都沒去過一回,夥計們連東家長啥樣都不知道。」
林景歡理直氣壯:「我這叫放權,懂不懂?大事我掌舵,小事你操心,這才是做東家的最高境界。」
林二斗嘁了一聲:「你就是懶。」
王有年坐在車板上,聽著兄弟倆拌嘴,也跟著笑起來。
驢車拐過街角,遠遠便望見「狀元坊」的金字匾額,兩間門面敞亮開闊,門前停了好幾輛馬車,進出的客人絡繹不絕。
林景歡跳下車,仰頭打量了一番,滿意地點點頭。
林二斗把韁繩拴好,領著他和王有年往裡走,嘴裡道:「進去瞧瞧,裡頭比外頭還熱鬧。」
王有年跟在後面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他在村里待了大半輩子,哪裡見過這般氣派的鋪子,連門檻都是整塊青石鑿出來的,光可鑑人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,確認鞋底沒沾泥,才小心翼翼地跨進去。
夥計們正忙著招呼客人,林二斗一進門便有人喊掌柜的好。
林景歡背著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,這邊摸摸那邊看看,活像個來巡查的小老爺。
一個夥計不認識他,見他東翻西看的,正要上前招呼,被林二斗一個眼神攔了回去。
林二斗清了清嗓子,把腰杆一挺,下巴微抬,拿足了架勢,才介紹道:「這是咱們狀元坊的大東家,我弟弟。」
兩個夥計連忙朝他躬身見禮,齊聲高呼:「見過大東家!」
林景歡下意識昂胸挺背,努力做出一副穩重模樣,可惜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。
他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,小臉嚴肅正經地說:「好好干,年底給你們包紅封。」
夥計們笑著應了,又各自散開去招呼客人。
林二斗在旁邊憋著笑,被林景歡斜了一眼,趕緊收了笑意,做出一副恭謹模樣。
王有年羨慕地看著林景歡那副派頭,心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這麼威風。
門店剛開市,客人便一撥接一撥地往裡進。
林景歡樂得眉開眼笑,朝林二斗豎大拇指:「二哥,生意不錯啊。」
林二斗也裝腔作勢道:「湊合吧,也就比你想像中好那麼一點點。」
林景歡笑著錘了他一拳。
轉完了前頭鋪面,林二斗領著他們往後院去。
繡房裡,幾個繡娘正埋頭趕工,穿針引線的手快得幾乎看不清。
徐巧娘正拿著一件剛做好的狀元包在檢查針腳,見他來了,笑著朝他招招手。
「歡哥兒你來瞧瞧,這批新出的狀元包換了藏青色的料子,用的是你上次說的暗紋絲線,看著是不是更有書卷氣了?」
林景歡過去一看,果然。
藏青色布料上用銀灰色的絲線繡著挺拔的青竹,既不顯得張揚,又透著一股子清雅脫俗的文人氣質。
「二嫂的心思就是巧!這花樣肯定好賣!」林景歡不吝誇獎,把這書包誇得天上有地上無,連帶著把繡娘們也挨個誇了一遍。
繡娘們也沒想到大東家這般年輕,說話又這般討喜,一個個掩著嘴笑,手上的活兒倒是一點沒耽誤。
徐巧娘笑著嗔了他一眼,讓他少灌迷魂湯。
林景歡嘿嘿兩聲,在繡房裡轉了一圈,見繡娘們各有分工,裁剪的裁剪,繡花的繡花,裝穗子的裝穗子,流水似的井然有序,心裡暗暗點頭。
二哥二嫂把這鋪子打理得比他想像中還要好,他這個甩手東家當得越發心安理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