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雲閣中，曲水潺潺，笑語喧譁。
水榭東側的紫藤架下，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正執壺斟茶。
他鬢邊微霜，眉目疏淡，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，正是京城名士，蘇仲甫。
此人雖無官職在身，卻曾擔任過崇文書院的講書先生，門下弟子眾多，在京城士林中輩分極高，不少官員見了他也要尊稱一聲蘇先生。
蘇仲甫將茶壺擱下，偏頭看向身側的王璋，語調和藹：「上回給你圈的那幾篇《通鑑》，可都讀完了？」
王璋忙道：「讀了讀了，先生吩咐的哪敢不讀。只是那一段實在晦澀，我看了兩遍還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。」
蘇仲甫捋須笑道：「讀書貴在用心，你肯下功夫就好。」
王璋又道：「先生說笑了，我這點用功算什麼。倒是少華，前幾日還寫了一篇讀史札記，回頭拿來請先生指點。」
江少華站在一旁，聞言笑道：「你別替我吹噓了，那篇札記我自己都不滿意，哪敢拿給先生看。」
三人說笑間，季允謙引著沈行禛走上前來。
「蘇公，這位便是您念叨了好幾回的新科狀元，沈行禛沈大人。」
蘇仲甫抬眸看來，目光在沈行禛身上停了一瞬，微微頷首。
「沈狀元的殿試策論老夫讀過，那篇論屯田衛所的文章，見解深刻，筆力沉雄。」他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，「今科得此英才，實乃朝廷之幸。」
沈行禛道：「蘇公謬讚了，沈某不過是拾人牙慧，當不得這般誇獎。」
王璋在一旁接話：「沈兄太謙虛了。你的文章連我父親都讚不絕口，說你日後必成大器。」
江少華也附和道：「何止王伯父，我在國子監都聽了好幾回，教諭們拿沈兄的策論當範文講呢。」
他說著朝王璋擠了擠眼：「王兄，咱倆在國子監同窗這幾年，教諭可沒拿過咱倆的文章當範文吧？」
王璋笑罵道：「你少攀扯我，那是你文章寫得差，我可是被誇過好幾回的。」
江少華嗤了一聲：「你那回被誇，是因為先生看在你爹的面子上，給你留幾分薄面罷了。」
王璋抬手佯裝要打他，江少華往後一躲，兩人笑鬧成一團。
蘇仲甫看著兩人嬉鬧，也只是捋須搖頭，並不出言制止，神色間頗有幾分縱容。
顯然這兩人與他都極為熟稔，王璋是他正經的學生，江少華雖未正式拜師，卻也常隨王璋一同來聽他講書，算得上半個門生。
沈行禛將這些看在眼裡，心中不禁一動。
蘇仲甫與王璋是師生之誼，王璋與江少華又是國子監同窗，交情匪淺，這幾人之間儼然是一個小圈子。
今日在場的賓客，除了他與陸之誠、梁清淮幾位新科進士外，其餘人多半都在這張關係網中，彼此之間或是同門，或是世交，或是姻親，盤根錯節地勾連在一起。
沈行禛面上不顯，心中卻已將這張網的脈絡理出了幾分頭緒。
文會既以文為名，自然少不了吟詩作賦、撫琴潑墨。
不多時，蘇仲甫便命人在水榭中擺上筆墨紙硯，又讓人焚了一爐沉香，請諸位賓客各展其才。
有幾位賓客上前展紙揮毫，寫了數首應景的詩詞，眾人圍觀點評，氣氛愈發熱鬧。
江少華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一管紫竹簫，就著水榭邊的曲水清音，吹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
簫聲清越，穿林渡水，引來一陣喝彩。
王璋在一旁撫掌笑道：「少華這一曲，把咱們文會的格調都拔高了三成。」
蘇仲甫也含笑點頭，又命人將方才那幅古畫重新掛出來，請大家品鑑題跋。
沈行禛在人群中應酬了一圈，借著去取茶水的工夫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水榭角落。
角落裡坐著一個清瘦素淨的年輕人，面前擺著一壺酒，自斟自飲，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。
那人冷眼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，嘴角微微下撇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。
沈行禛認出他是先前季允謙引薦過的趙謙和，岳父乃當朝太常寺少卿。
可在這滿座不是官宦子弟便是翰林門生的場合，僅僅一個太常寺少卿的哥婿，身份顯然不夠看。
趙謙和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，抬起眼皮掃了沈行禛一眼，又移開了，繼續喝他的酒。
沈行禛端著茶盞走過去，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，語氣自然地道：「方才聽懷信兄說，趙兄精於金石之學，恰好我近來在讀《集古錄》，有幾處不甚明了，不知趙兄可否指點一二？」
趙謙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，側頭看了沈行禛一眼。
大約是沒有料到這位狀元郎會主動與他搭話，他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「沈大人也喜歡金石？」
沈行禛道：「談不上喜歡，只是略有所好。」
趙謙和放下酒杯，語氣不咸不淡：「沈大人過謙了。能讀《集古錄》的人，京城裡也沒幾個。」
沈行禛微微一笑，順著話頭與他聊了幾句金石拓片和碑帖考據。
趙謙和起先還有些防備，說話帶著幾分刺，可聊著聊著，大約是發現沈行禛並非來攀交情的，態度便漸漸鬆動了幾分。
沈行禛暗想，此人性情孤高，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，仿佛不屑與旁人為伍。
這與錢惟誠有幾分相似，都是不肯隨波逐流的性子。
但錢惟誠的孤高是骨子裡的清正，不善交際卻不輕賤他人。
而眼前這位趙謙和，孤高之中卻多了一層懷才不遇的憤世嫉俗。
沈行禛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往今日的文會上引，道：「蘇先生倒是費心，今日這文會辦得雅致。」
趙謙和聞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，冷冷道：「雅致？確實是雅致。」
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，目光掃過水榭中那些高談闊論的賓客，冷笑道：「什麼文人雅集，不過是一群聞著腥味湊過來的蒼蠅，披著才子的皮，乾的全是攀龍附鳳的營生。」
「詩沒寫幾首，馬屁倒是拍得山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