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不置可否,沒有接他這番憤激之言。
趙謙和此人確有幾分才學,卻因際遇不順而滿腹怨氣,看什麼都不順眼。
這樣的人,清則清矣,卻失之於偏狹。
他無意在此等話題上深談,便順勢將話頭引開:
「蘇先生如此盛名,我在寧遠時便有所耳聞,只是偏居鄉野,所知寥寥。今日得見,倒是比想像中更儒雅幾分。」
沈行禛在寧遠縣時,曾聽孟夫子提過蘇仲甫的名號,說他學問淵博,尤精經史,在京都士林中聲望極高。
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
蘇仲甫談吐從容,於經史詩文皆能旁徵博引,絕非尋常文士可比。
趙謙和聽了這話,面上那層譏誚的神色稍稍收斂了幾分。
他雖看不慣今日這幫附庸風雅的賓客,但對蘇仲甫本人,倒還存著幾分敬意。
蘇仲甫此人,在京城算得上一個異數。
他年輕時便以才學聞名,曾三次被舉薦入仕,卻都婉言謝絕,只肯在書院教書。
他在崇文書院一待便是二十年,桃李滿天下,深受學子敬重。
三年前他辭去書院教職,閉門著書,偶爾在家舉辦文會,仍是京城士林中最受推崇的人物之一。
有人說他是真正的淡泊名利,不屑與官場中人為伍。
也有人私下議論,說他拒不入仕是因為早年受過某樁大案的牽連,雖未獲罪,卻對官場寒了心,從此再不踏足那個圈子。
還有人說他得罪過當時權傾朝野的人物,為求自保才甘願蟄伏書院,以教書為名避禍。
更有一種說法流傳甚廣,說他三次被舉薦的官職一次比一次高,最後一次甚至驚動了弘定帝。
弘定帝曾親口問他想做什麼官,他卻答了一句「願為布衣」,先帝非但不惱,反而贊他高潔,賜了一方端硯。
那方端硯據說至今還擺在他書房的案頭,從不示人,每逢初一十五才取出來擦拭一遍。
這些說法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哪一樁是真的,哪一樁是以訛傳訛。
但有一點是確定的,蘇仲甫在京城士林中的地位無人能夠撼動。
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不論哪一派的官員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蘇公,連幾位皇子對他也是禮遇有加。
沈行禛聽完,心中對這位蘇先生多了幾分掂量。
一個才學卓絕、門生遍及朝堂的人,卻終身不入仕途。
這究竟是真的淡泊名利,還是另有用意?
他掃了一眼滿場賓客,方才經季允謙引薦時記下的那些面孔一一浮上心頭。
這些人或年輕或年長,彼此之間論起來不是同門便是世交,再不濟也有同僚之誼,一張無形的網就在這些寒暄與笑語中鋪展開來。
而這張網的中心,便是這位無官無職的蘇先生。
沈行禛收回目光,表面上依舊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,心中卻將這些念頭一一按了下去。
「子珩,你躲在這兒做什麼?蘇公正找你呢,說要請你品評那幅新得的古畫。」季允謙遙遙喊了一聲,朝他招手。
沈行禛便起身,朝趙謙和道了聲失陪,轉身往水榭中走去。
這邊沈行禛在蘭苑與眾人周旋,那邊林景歡已經帶著王有年逛遍了小半個京城。
二人從東市轉到西市,又繞到城隍廟前頭看了一回雜耍。
王有年看得津津有味,直到日頭偏西,兩條腿都走酸了,才意猶未盡地跟著林景歡往回走。
沈行禛的馬車已經等在狀元坊門口了。
林景歡爬上馬車,往車壁上一靠,長長地舒了口氣:「還是坐著舒服,走了一整天,腿都快斷了。」
沈行禛遞過水囊,林景歡接過來灌了幾口,又遞迴去,把腿一伸,擱在沈行禛膝上,哼哼唧唧道:「腳底板也疼,小腿肚也酸,小表哥倒是精神,走得比我還快。」
王有年坐在對面,撓頭笑道:「我在村里走慣了,這點路不算啥。」
沈行禛低頭看林景歡那雙擱在自己膝上的腿,伸手握住他的小腿肚,指腹不輕不重地按下去。
「這裡酸?」
林景歡嘶了一聲,又舒服得眯起眼:「對對對,就是那兒。」
王有年坐在對面,目光剛落在沈行禛握著林景歡小腿的手上,整張臉便騰地一下紅了,活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,蹭地站起來,磕磕巴巴道:「我、我到外頭坐去!」
不等林景歡開口,他已經掀開車簾,一彎腰鑽了出去,跟車夫並排坐在了車轅上。
林景歡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:「小表哥害什麼羞嘛。」
沈行禛沒有接話,只是低下頭,繼續替他揉腿。指腹沿著小腿肚的肌肉紋理緩緩按壓,力道不輕不重,恰到好處。
「今天逛得怎麼樣?」他問。
林景歡興致勃勃地說:「可逛了不少地方。」
「先去了狀元坊,鋪子生意好得很,二哥忙得腳不沾地,二嫂那邊的繡房也上了正軌,新出的幾款花樣好看極了。」
「然後又去了東市的木料行,挑了幾種硬木,回頭讓小表哥試著做牙刷柄。」
「還去了一家玉料鋪子,看了些邊角料,品質一般,勝在便宜,做牙刷柄也夠用了。」
林景歡說起這些便停不下來,又講起逛了城隍廟、看了耍猴、吃了烤羊肉,絮絮叨叨說了一路。
沈行禛一邊替他揉著小腿,一邊安靜地聽著,偶爾應上一兩句。
林景歡說完,低頭看了一眼身下的馬車,忽然想起一樁事來。
他掀開車簾,探出半個腦袋,朝趕車的車夫問道:「老哥,我打聽個事兒。像您這樣趕車的,這馬車一整套置辦下來得花多少銀子?」
車夫是個健談的,回頭笑道:「公子想置辦馬車?」
林景歡點頭:「有這個打算,家裡沒個車實在不方便。」
車夫熱情介紹道:「那要看公子要什麼檔次的。普通良馬一匹,三十兩銀子。」
「車廂看木料,便宜的二三十兩,好的上百兩也有。挽具韁繩那些零零碎碎加起來,也得七八兩。」
他繼續說:「要是連車帶馬一起買,再配上全套挽具,怎麼也得一百兩齣頭。這還不算每月餵馬的草料錢,還有請車夫的月錢。」
林景歡問:「車夫月錢多少?」
車夫道:「看行情,少的一兩,多的二兩。管吃管住的話,一兩銀子也就夠了。」
林景歡聽完,嘴角抽了抽,默默把車簾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