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坐回原位,一張小臉皺成了苦瓜。
馬三十兩,車廂二三十兩,挽具韁繩七八兩,光這些就六十多兩。
還不算車夫的月錢,一個月一兩,一年就是十二兩。
他原以為自己攢的那點銀子已經夠在京城當個舒舒服服的鹹魚了,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想吃啥吃啥,想買啥買啥。
前陣子他還美滋滋地盤算過,等鋪子生意穩下來,話本稿費攢夠了,就買輛馬車請個車夫,往後出門再也不用走路。
他連馬車的顏色都想好了,要那種雪青色的車帷,車簾上繡一朵胖蘑菇。
現在可好,別說胖蘑菇,連根馬尾巴都沒戲。
林景歡哀怨地嘆了口氣,一頭栽進沈行禛懷裡,鬱悶道:「我還以為自己好歹也算個小財主了呢,結果在京城啥也不是。」
沈行禛接住他,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,道:「我俸祿里還有些節餘,回頭一併交給你,湊一湊也就夠了。」
林景歡從他懷裡抬起頭來,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:「你那俸祿才多少,你要養夫郎養妹妹,還得攢錢買宅子,哪樣不要錢?」
「再說了,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?拿你的俸祿給我買馬車,那不還是我心疼。」
沈行禛握住他那隻亂戳的手,掌心包裹住他的指尖,溫聲道: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林景歡哼哼唧唧地又靠回他肩上,沒有答話。
沈行禛攬著他,心裡卻翻湧著另一層滋味。
寒窗苦讀十餘年,高中狀元,旁人看來已是光耀門楣的錦繡前程。
可真到了京城才知道,這點俸祿連給歡哥兒買輛馬車都要精打細算,往後置宅子、養兒女、人情往來,哪一樣不是流水似的花銷。
他垂下眼,將林景歡往懷裡攏了攏。
光有功名還不夠,他得握些實打實的權柄,才能讓歡哥兒過上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的日子。
肩頭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安靜了下來,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,盯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發呆,半晌沒出聲。
沈行禛以為他困了,正要開口,懷裡的人忽然攥緊了拳頭,深吸一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定思痛:「不行,我得掙錢。」
林景歡本來還想著鋪子上了正軌,他就能躺著吃紅利了,如今看來,躺著吃遲早得吃垮。
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里燃起一股鬥志:「我得支棱起來。」
回頭得跟小表哥好好琢磨琢磨牙刷的生意,還有狀元坊那邊,也得想想還有什麼新花樣能加進去
沈行禛看著他這副忽然打了雞血的模樣,忍俊不禁,但還是認真道:「好,我們一起努力。」
——
林景歡是個行動派,說要掙錢,那是一刻也等不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拉著王有年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最後指著那兩間倒座房,拍了板。
「就這兒了。」
王有年擼起袖子就干。
舊桌椅搬出來靠牆碼齊,掃帚把地面掃得乾乾淨淨。
牆角結了蛛網,他舉著雞毛撣子仰頭一通揮舞,灰撲撲落了一頭一臉。
「小表哥,窗台也得擦。」
「門框上還有灰,左邊,左邊那塊。」
「地上再灑點水,壓壓塵土。」
王有年忙得滿頭是汗,林景歡坐在院子裡,捧著把炒瓜子,邊磕邊指揮。
不過小半個時辰,兩間倒座房收拾齊整了。
外間寬敞,擺條凳和工作檯正合適。
裡間小些,存料子夠用。
說到料子,昨天只看了貨,還沒定下來。
東市那家的木料質地不錯,但玉料只有白玉一種。
林景歡想再轉轉,看有沒有別的玉石鋪子能淘到青玉或墨玉的邊角料,花色多些,做出來的牙刷柄才不單調。
他跟王有年說好,明日多跑幾家,貨比三家再定。
哦,回頭還得讓二哥把驢車勻出來用幾天。
他實在不想再走路了。
昨日逛了那麼一大圈,兩條腿到現在還酸著。
若明天還要一家一家鋪子地跑,光靠兩條腿,怕是要走到天黑。
林景歡心裡盤算著,等這批牙刷賣出頭一筆銀子,頭一件事就是再買輛驢車。
不用多氣派,能代步就行。
他跟林二斗提了一嘴,林二斗答應得痛快。
「早上我先把你二嫂送到鋪子裡,再讓有年把驢車趕回來。」
林二斗說著,又補充一句:「我多走幾步路不打緊,你二嫂可不能累著。」
林景歡嘖嘖兩聲:「二哥疼媳婦的本事見長啊。」
林二斗咧嘴一笑:「那可不,你二嫂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,如今日子好過了,可不能再讓她受累。」
林景歡心裡想,二哥平時瞧著大大咧咧,疼起媳婦來倒是半點不含糊。
驢車的事說定之後,王有年便抽空學了趕車。
他上手快,不過半天功夫,已經能趕著驢車在胡同里穩穩噹噹地走個來回。
翌日,王有年套好車,把林二斗夫妻倆送到狀元坊鋪子門口,又趕著驢車折回甜水井胡同。
等林景歡睡醒,洗漱完揣了兩個包子出來,王有年已經在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。
林景歡爬上驢車,往車板上一坐,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。
王有年回頭看了他一眼,也沒催,等他坐穩了才揚起韁繩,趕著驢車往東市去了。
一連跑了好幾家木行、玉石行,光是東市那幾家鋪子的門檻都快被他們踏平了。
木料倒還好說,黃楊木、檀木、紅木,按成色和尺寸論價,挑挑揀揀總能買到合用的。
玉料卻讓王有年大開眼界。
從前在村里,他覺得銀子就是頂了天的值錢東西了,一塊碎銀子能買大半車糧食。
可到了京城的玉石行,他才知道什麼叫花錢如流水。
那些邊角料,就巴掌那麼大一塊,成色還不是頂好的,便要一兩銀子。
林景歡卻不光看白玉,還專程尋了青玉和墨玉來挑。
青玉顏色沉靜,墨玉烏中透亮,各有各的看頭。
價錢也不同,白玉最貴,小小一塊便要一兩往上。
青玉稍次,七八錢能挑到成色不錯的。
墨玉最便宜,五錢銀子就能買到巴掌大的一塊,只是紋路粗些,打磨起來費功夫。
林景歡每種都要了一些,白玉十塊,青玉八塊,墨玉六塊。
夥計算盤一打,報了個數,十六兩八錢。
掌柜的用油紙包好遞過來時,王有年接過那包玉料,手都抖了一下。
十六兩八錢,就換來這麼一包石頭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