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下了一場小雨,到天明時才收住。
院子裡那叢木香的葉片上還掛著水珠,牆根下的月季被雨洗過,胭脂紅的花瓣格外鮮亮,空氣里浮著一層濕潤的清甜。
林景歡今日難得沒有賴床,天剛亮透便爬了起來,吃過早飯後揣上錢袋,跟王有年一道出了門。
兩人趕著驢車往騾馬市去,打算挑些上好的白馬鬃回來試做牙刷。
街上熱鬧得不像話。
長街兩側擺滿了各色攤子,賣糖畫的、捏麵人的、耍皮影戲的,一個挨著一個。
遠處有舞龍舞獅的隊伍穿街而過,鑼鼓敲得震天響,引得一群孩子追在後面跑。
還有那踩高蹺的伶人扮作各路神仙模樣,袍袖飄飄,從人群中穿過,惹來一陣喝彩。
空氣里混著麥芽糖的甜香和香燭紙馬的煙火氣,到處都是人擠人,車走得比人還慢。
「今天是啥日子?咋這麼熱鬧?」林景歡坐在車板上,東張西望。
王有年把驢車往路邊帶了帶,避開一群追著舞龍隊伍跑的孩子,回頭道:「今兒是二郎神誕,早上送二哥二嫂去鋪子的時候聽他們說的。」
「城裡好幾處廟會,還有社戲,要熱鬧一整天呢。」
林景歡心裡想,這大晉的百姓還真是什麼節都過得熱熱鬧鬧的。
正月里鬧元宵,二月二龍抬頭,三月三上巳節,五月初五端午節。
這才六月下旬,又趕上二郎神誕。
一年到頭隔三差五便有個由頭熱鬧一番,日子雖不算富裕,倒也過得有滋有味。
騾馬市在城西,兩人繞了兩條巷子才避開最擠的那段路。
到了市上,馬糞味和乾草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,一排排馬棚里拴著各色騾馬,馬販子們扯著嗓子招呼主顧。
王有年把驢車趕到街角的牲口樁旁,尋了個專門替人看管車馬的閒漢,塞了幾文錢,囑咐他照看好驢和車。
而後兩人一家一家棚子看過去,專盯著白馬瞧。
林景歡看中一匹白馬,湊上去摸了摸馬鬃,又繞到後頭摸了摸馬尾。
馬鬃粗些硬些,馬尾更細更韌,兩種毛捻在指間,手感差得明顯。
他心裡琢磨著,做牙刷的話,兩種其實都合適,看各人喜好。
有人喜歡刷毛硬挺些,覺得刷著痛快。
有人喜歡軟和一些,怕傷牙肉。
他扭頭,朝馬販子開口問道:「老伯,您這馬鬃和馬尾賣不賣?怎麼個賣法?」
馬販子是個精瘦的老頭,曬得黑紅的臉膛,打量了林景歡一眼,道:「賣,怎麼不賣。鬃毛二百五十文一斤,馬尾三百文。」
他們幹這一行的,常年有人來收鬃毛馬尾,做槍纓、弓弦、拂塵,扎琴弓的都有,早見慣了。
馬販子見林景歡問得仔細,也不意外,只當是哪家作坊的小學徒出來跑腿。
林景歡笑眯眯地謝過,開始發揮他三寸不爛之舌的本事。
「老伯,您看我們又不是只買一斤兩斤,往後是要常年收的。」
「白馬鬃給我算一百文,馬尾一百五十文,今日先各拿五斤試試,用得好以後還來您這兒拿貨。您看怎麼樣?」
馬販子嘬了嘬牙花子,這小哥兒砍價砍得也太狠了,一開口就砍掉一半。
「不成不成,這價太低了。鬃毛最少二百三十文,馬尾二百八十文,再低就沒法賣了。」
林景歡也沒指望一口價就能砍下來,反正有的是時間,不慌不忙地跟馬販子磨起了嘴皮子。
說往後少說每月來兩趟,您這馬棚里好幾匹白馬養得油光水滑,鬃毛品質好他們才肯出這個價,往後認準了您一家,不去別家了。
磨到最後,馬販子實在招架不住,鬆了口:「鬃毛兩百文,馬尾兩百五十文,再少一個子兒都不成。」
林景歡見好就收,脆生生地道了謝。
馬販子轉身從棚子後頭搬出兩個粗布袋來,裡頭裝的都是平日裡攢下來的鬃毛和馬尾,按顏色分好了紮成束。
林景歡解開袋口伸手捻了捻,確實比方才那匹身上的鬃毛還順溜些,便爽快地付了銅板。
王有年把兩個布袋紮好口,放進背簍里。
兩人從騾馬市出來,街上依舊人山人海。
遠處戲台上鑼鼓敲得正密,一個武生連翻了七八個跟斗,滿場喝彩。
林景歡拽著王有年擠進去,踮腳看了小半個時辰,又瞧見旁邊有耍皮影戲的,拉著他蹲在幕布前看了一出《哪吒鬧海》。
甜水井胡同。
福蛋手裡舉著個紙鳶在前頭跑,阿滿邁著小短腿在後頭追。
「阿滿你快點,跑快了紙鳶才能飛起來!」
阿滿跑得呼哧呼哧的,小臉漲得通紅,眼看追不上,一著急腳下絆了一跤,整個人往前一撲,正好撞在一個人腿上。
他踉蹌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仰起頭來,先看見一截月白衣袍的下擺,再往上瞧,對上一張清冷好看的臉。
聞殊白低頭看著這個撞到自己腿上的小東西,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阿滿抬起頭,眨了眨眼睛,忽然認出了他:「是你呀,漂亮哥哥!」
「你是來找小叔叔的嗎?小叔叔不在家!」
王蕎花挎著菜籃子拐進巷子,遠遠瞧見院門口站著個人,再一看,臉上便笑開了:「柳哥兒?哎喲,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,站在門口做什麼,快進屋坐!」
聞殊白轉過身,朝王蕎花點了點頭:「嬸子,我剛到。」
王蕎花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台階,把菜籃子往胳膊上挎穩了,騰出一隻手來招呼:「來得早不如來得巧,我剛買了菜,晌午就在這兒吃。」
聞殊白道:「嬸子不必客氣,我今日來是有事想找你家歡哥兒。」
「不巧了,歡哥兒今兒一早就跟有年一塊出去了,說是去騾馬市買什麼鬃毛。你且進屋坐著等,估摸著也該回來了。」
「有年」二字落入耳中。
聞殊白長睫微動,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波瀾,聲音輕了半分:「他也來京城了?」
「來了,前陣子歡哥兒特意回大河村接來的。」
王蕎花聽他這麼一問,倒想起從前在王家坳時王有年對柳哥兒的那點心思來。
眼下柳哥兒聽到有年的名字便這般反應,這倆孩子倒也不算有緣無分。
她笑著說:「來了,前陣子歡哥兒特意回村里接來的。這孩子手藝好,如今幫著歡哥兒做牙刷作坊,就住在家裡。」
聞殊白聽著,攏在寬袖裡的手指下意識寸寸收緊,骨節微微泛出一絲白。
他心裡想,原來他已經到京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