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台上武生連翻了七八個跟斗,滿場喝彩聲還沒落,旁邊耍幡的又上了。
一個赤膊大漢單手托著三丈高的中幡,幡上繡著「二郎顯聖」四個大字,在人群頭頂上晃來晃去,看著隨時要倒,卻總在最後一刻被他穩穩接住。
圍觀百姓一陣驚呼一陣叫好,林景歡站在人群里,仰著脖子看得心潮澎湃。
從戲台到雜耍再到套圈的攤子,林景歡樣樣都要湊一腳,套了五個圈一個沒中,倒貼進去十幾文錢,還是王有年替他套了個硯台才罷休。
王有年捧著硯台,林景歡舉著糖人,兩人又擠在路邊看人鬥雞,看得入了迷,差點忘了時辰。
日頭漸漸爬到了正頭頂,街上的熱鬧半點沒減。
王有年把背簍往上掂了掂,抹了把額頭的汗,問道:「快晌午了,回不回去?」
林景歡四下一望,見這條街離南城不遠,往東拐兩條巷子就是永昌街。
「走,去二哥鋪子裡蹭頓飯。」他拍了拍肚皮,「正好餓了。」
甜水井胡同。
聞殊白坐在堂屋裡,手邊的茶已經換了第二盞。
他坐得端正,目光平靜,只是擱在膝頭的手指偶爾輕輕動一下,隔一會兒便不由自主地偏過頭,往院門口的方向看一眼。
福蛋趴在桌前練字,毛筆握得端端正正,手腕懸著,一筆一划地寫完了整張描紅。
字跡工工整整,橫平豎直,已經有幾分模樣了。
聞殊白收回目光,偏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,道:「寫得不錯。」
福蛋得了誇獎,咧嘴笑起來,又換了張新紙,一邊研墨一邊歪頭看了看聞殊白擱在桌上的手,問道:
「大哥哥,你的手指怎麼有繭?我三叔手上也有繭,他說是練刀練的。大哥哥也練刀嗎?」
聞殊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,淡淡道:「練弓。」
福蛋眼睛一亮:「弓箭?我三叔也會射箭!」
他說著又蔫了下來:「我想學,三叔說我太小,手臂沒力氣,拉不開弓。」
「你三叔說得對。」聞殊白道,「等再大些。」
「福蛋,你字練完了沒有?」王蕎花的嗓門從灶房那邊傳過來。
福蛋趕緊把毛筆握正:「還有半張,馬上就寫完了。」
王蕎花擦著手走出來,瞧見福蛋老老實實趴在桌前寫字,這才沒再數落他。
這小混蛋連日帶著阿滿阿棗瘋玩,虧得附近沒尋著合適的私塾,不然早把他塞進去了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外頭的日頭,已近正午,歡哥兒還沒回來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聞殊白說:「歡哥兒這個點還沒回來,八成是跑他二哥鋪子裡蹭飯去了。」
「這孩子一出門就野了,柳哥兒你也別乾等著,就在這兒吃,我燉了排骨湯。」
聞殊白站起身來,道:「嬸子不必忙了。他二哥的鋪子在什麼地方?」
王蕎花把永昌街的位置說了一遍,又說門頭上掛著「狀元坊」的招牌,好認得很。
聞殊白道了謝,邁步出了院門。
永昌街上人來人往,聞殊白穿過半條街,遠遠便看見狀元坊的招牌。
鋪子裡幾個客人正在挑書包,林二斗蹲在櫃檯後頭理貨。
餘光瞥見有人進門,抬頭一看,認出是聞殊白,笑著迎出來:「柳哥兒來了!稀客稀客,快進來坐。」
聞殊白往鋪子裡掃了一圈,問道:「林景歡來過沒有?」
林二斗搖頭:「歡哥兒沒來啊。今兒二郎神誕,街上熱鬧得很,估摸著是帶著有年看熱鬧去了。」
他招呼道:「你先進來坐,喝杯茶等等,說不定一會兒就到了。」
「晌午別走,隔壁羊肉湯香得很,我去端兩碗。」
聞殊白沒有坐,沉默了一瞬,道:「不必了,我出去找找。」說完轉身便出了鋪子。
林二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人潮里,撓了撓頭,又蹲回去繼續理貨。
時間回到半個時辰前。
林景歡和王有年趕著驢車從騾馬市出來,本打算直奔永昌街狀元坊。
按說兩條巷子的事,一炷香的工夫也就到了。
可林景歡這人有個毛病,耳朵尖,眼睛亮,哪兒人多往哪兒鑽。
驢車拐過一個街角,前頭一家皮貨莊門口圍了一大圈人,把半條街堵得嚴嚴實實。
林景歡的耳朵當場豎了起來。
有人吵架。
聲音還挺大。
林景歡最愛看熱鬧,當即讓王有年把驢車趕到路邊拴好,自己擠進人群里,踮起腳尖往裡瞧。
這一瞧,還真巧了。
人群中間站著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,領頭的正是上回在小吃攤上見過的阿卜杜勒。
阿卜杜勒滿臉通紅,額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,正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跟皮貨莊的掌柜理論。
他身後停著兩輛大車,車上堆滿了綑紮好的皮料,有羊皮、狐皮,還有幾張成色極好的狼皮。
兩個年輕的胡人站在車旁,臉色鐵青,攥著拳頭,卻強忍著沒發作。
林景歡聽了一會兒,才把事情的原委聽明白了。
阿卜杜勒這批皮貨是兩個月前跟這皮貨莊掌柜說好的價,羊皮二兩一張,狐皮三兩五錢一張,狼皮三兩一張,總共三十張羊皮、五十張狐皮、二十張狼皮,合計二百九十五兩銀子。
當時掌柜答應得痛快,說貨到就按這個價收。
阿卜杜勒從涼州一路走了兩個月,好不容易到了京城,把貨拉上門來,掌柜卻翻了臉。
掌柜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,留著兩撇稀疏的鬍鬚,這會兒正坐在門前的條凳上,翹著二郎腿,臉上掛著不咸不淡的笑:「這位兄弟莫生氣。」
「不是我不講信用,實在是行情變了。這陣子北邊也到了一批貨,量大質優,價格比你便宜一大截。」
「你這羊皮我最多給你一兩一張,狐皮二兩,狼皮一兩五錢。你要願意就卸貨,不願意就拉走,我不強求。」